禁烧纪事(小说三)
文/张江
现在的村委会与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干部一般是多在田间地头,群众找办事不是去家里就是去田里。虽然很少办公,但办事找人都很方便。随着形势发展,村干部逐渐呈现职业化的特点,管理方式上有点和企事业单位近似。比如,按时点名,每天除了有事需要外出,其他时间都在村部坐班。上级下村检查工作,逢村部人气比较旺盛,就会认为干部责任心强,有凝聚力。但是,群众找办事反而变得不方便了。因为干部分工太细,敲锣卖糖各管一行。各有各的事,聚拢在一起也不太容易。值班人只管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其他事还要等相关人员来了才能办。而且现在会议多,很多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而开会期间是不办理业务的。所以,即使在秸秆禁烧这样的特殊时期,村部也不能断人。几个人须轮流值班,保证不管是上级来人还是群众办事都能有人接待。所以,一般情况下,老马事情再忙,只要情况允许,他每天都坚持至少到村里去一趟,以示督促检查。现在是秸秆禁烧的第三天上午,老马在农田路边转了一圈后,照例到村部瞅瞅是否有人脱岗。
今天轮到小包和另外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值班。那人有事出去了,就剩小包一人在服务大厅坐着。两人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小包突然好像漫不经心地撂出一个问题:“马书记,今年多大年龄了?”
这地儿有个风俗,对人从不称“您”,不论地位尊卑长幼,一律称“你”,但是对特别尊敬的人是不能说“你”的,大多用官职、称谓呼之。比如,张书记、李主任,或者大哥、小弟、表叔二大爷等等。
老马对这个问题内心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别人关心,他也介意,但是各自侧重点不同。别人问各有各的意图,而对于他自己则有时日不多、壮志难酬的悲怆。特别是这个问题又出自小包之口,除了上述感受之外,老马更多的是不高兴。但是他没表现出来,而是装作波澜不惊地温和地看着小包说:“五十九了。”他本以为这个话题该到此结束,没想到小包又追加了一个问题:“干了一辈子工作,一定很累,不想早点退下去歇歇吗?”这么直率的问题老马没想到会从小包的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强压着不快,依旧云淡风轻地说:“是啊,我也想退,但是领导不允许啊,偏叫再坚持几年。”
小包还是不依不饶:“那是以前;现在镇里书记换了,你现在再去找啊。以前不同意不一定现在不同意。”
老马终于按捺不住了,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干不干自有领导安排,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本以为这话一出,小包会很惊慌,哪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只听小包说:“我只是随口说说,闲拉呱,我年龄那么轻,又来村里时间不长,我能懂什么,我哪敢有什么意思?”
老马心里又气又堵,于是不再和他搭话。转身走出大厅,就打电话给镇里书记,问问情况。他说:“今天小包先是问我怎么不退,又建议我抓紧找领导辞职,是不是上面对我的去留已经研究过了?”领导一个劲地让他放心,说完全没有这回事,年轻人也就是随口一说,口无遮拦。即使真的不要你干了,也会有领导专门和你谈。哪轮到他瞎搬弄是非。
但老马觉得远没有这么简单。他发自内心地说:我也不是非要干这个书记不可,只要上面定下来了,我坚决执行。但是在党委没有研究之前,他这么说是不妥的。他才来几天,二十多岁小伙子这么和我说话!领导一再保证绝无此事,老马才不再追问。
此时正值秸秆禁烧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马庄村的小麦收割进度已经接近一半。这是禁烧的关键时期,尽管禁烧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村组干部也不敢懈怠。镇里的流动巡查也加快了节奏,一是巡查收种情况,其次也巡查村组干部在岗情况。
去年秸秆留茬过高,导致还田质量不高,有不少农户拒绝支付耙地费用,引起不少纠纷。今年相比,情况好了许多。翻地后田间地头基本看不到一团团的麦草。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焚烧的隐患。主要来自两点:一是焚烧垃圾,再者就是黑水河岸边冲刷的凹陷处堆积物。作为禁烧工作的延伸,为了实现不点一处火,不冒一处烟的目标,即使是不烧麦草,烧别的也不行。
而且农村不比城里,农作物副产品一年四季都不缺,还有树枝和杂草。客观上具备了随处点火的条件。阶级敌人无处不在,他们总是千万百计地跳出来,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有些对村干部心怀不满的村民就会利用天干物燥有利时机,悄悄把火点燃,等火着起来,人早就跑无影无踪。这种情况年年都会发生。一般都会选择在收割尾声时作为小刺激奉献出来。但在今年好事者却不按套路出牌,把压轴节目提前上演。
老马心情郁闷,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于是又到地里巡查,跑遍几个大块地,都没发现一个村组干部在值班,说好了轮流值守,现在关键时刻却连空城计都懒得演,直接撂挑子走人。两个值守点的帐篷也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腿被夜风刮歪了都没人扶一下,可见,无人值守时间不短了。老马心想,这要是被镇里巡查看到了可怎么解释,不出事倒也罢了,万一出事别说扑救了,连发现都难了。
正暗自生气,打算打电话发一通脾气,无意中就见黑水河底一股炊烟婷婷袅袅向蓝天直冲上去。由于现在无风,天气又闷热干燥,瓦蓝的天空下缓缓上升的烟雾十分显眼,甚至还能看到往上一舔一舔的小火苗。
老马立刻判断出这是黑水河附近堆积的农作物废弃物被点燃起火。南岸几个种植蔬菜大棚的农户老是在趁人不注意时候,把黄瓜秧、茄子秧、辣椒秧等往河边抛。干部多次警告,人人都矢口否认。时间久了也懒得问了。看着很新鲜的东西,在烈日暴晒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蒸完水分,点火就着。偏偏还就有人惦记这事,在大热天不辞辛劳给别人添麻烦。
他顾不得多想,拿起电话就打给老邢和小包,让抓紧带工具来扑火。过了十几分钟,才见几人慌里慌张地远远赶来,到了之后,这几人边吸烟边研究火情,把老马急得咽喉里冒火。
杂草堆头很大,而且火是从下边点起来的,如果单纯用铁掀或者木棍拍拍砸砸只会使火势更猛。采用水攻方为妙招。老马问几人带小水泵没有,都说没带。老马就批评几人没脑子,几人倒振振有词:你又没叫带,况且也不知道火着这么大。老马说,都不要瞎理论了,于事无补;看看就近谁家能借个水泵。
当即就有本组小组长自告奋勇地附近农户家找水泵,在这个工夫,镇里的巡查车正好路过。车窗摇下,几个小喽啰的嘴脸透过车窗正看着燃烧的火苗微笑。其中一个有点官职的就问:“怎么回事?着火啦?”村干部做了几十年这个规则还是懂的,只要没有镇政府领导在场,且火势不是太大,不会造成恶劣影响,其他人即使巡查也不会多管闲事,小办事员不会冒着得罪支部书记的风险打小报告;换句话说你就是打了小报告,也不见得能得到褒奖。所以都心知肚明不会泄露机密。就简单打了招呼,说马上扑灭,不会有一点影响。小喽啰说:那就抓紧扑了,可别给领导看到了。这就等于作了保证,不会把这事汇报出去。
年龄已是七十挂零的小组长开着三轮把水泵借来了。几人开始七手八脚布线的布线,放水泵的放水泵。水管扯好,电线一端往电动车上一插,另一头扔下接在水泵上,开关打开,汩汩的水流就喷涌而出,直往火苗上冲去。不用十分钟,小火点已全部熄灭,潮湿的杂草边滴水边丝丝缕缕往外冒着青烟。老马又吩咐老邢拿着草叉把冒烟的地方挨个翻动一下,看看是不是有暗火没有彻底消灭,发现后有针对性地用水冲,直到完全不冒烟才罢休。四十平方左右的面积,被水冲过后燃烧的痕迹依旧分外清晰。几个人一起发力,在附近取点碎土把黑斑遮盖一下,忙忙碌碌两个多小时才结束战斗。
缓过神来,老马就说,今天幸好是我路过,及时发现,整个草堆才烧了小部分,所幸没完全铺开烧。我一直叮嘱二十四小时在岗,虽然不能保证全天都在,最起码关键时段不能断档。你们两个组都是怎么安排的!
小包就说,中午不能不回家吃饭,况且如果不是故意恶作剧,白天应该是安全的。今天事故主要责任在组长,在你的地盘上,你是怎么负责的?
那个七十多岁的组长就辩解说,我这个组几百亩地,我也要四处转转看,也不能老守在这,我也要吃饭,又不是机器。
小包说,你看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安排哪样事你能做利索的,不会微信倒也罢了,连让你上户通知的事你都办不好,说了还这理由那理由一大堆。能干就干不能干抓紧滚。别耽误事。
老头也生气了:年轻人说话欠考虑,你凭什么叫我滚,虽然这个组长干不干无所谓,你这么说我我就不买账。你既不是书记也代表不了支部,你叫我滚我要是不滚呢?你不瞧瞧你那狗日样。
小包说,我说你几句你还顶嘴,事情办不好还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你不替自己想想也替大家想想。事事都受你连累,你也好意思。这么大年龄一点自尊都不要。
听这么说,老头气得就要窜上来打小包,小包也不示弱,就要推他。眼看事情越闹越大,老马就喝止两人说:都住手,工作做不好,打架倒是不服输。都是邻里邻居庄亲庄邻,这么闹成何体统。我看谁还敢动手!
众人也慌忙上去劝架。先劝走了老头,又都回来说小包:你是个有程度的人,怎么犯糊涂了?他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你跟他发脾气!而且你不该先用不敬言语激他,万一有个好歹你也承担不起。
老马说,今天的事除了反映工作上的不足之外,干部修养也欠缺。农村工作就这样,老组长虽然有不足之处,但是在做农村工作方面也有需要我们学习的地方。这个年龄大不能干,那个文化素质低不能干,每月几百块的报酬有本事你给我找个像样的来,我立马让他辞职。小包不是我说你,不要看不起任何人,一个不起眼的农村人后面,你知道有没有高人后面撑着。再不值钱的人你不见得能得罪得起。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做,照你这个处事态度,农村工作你想干好没那么容易。
老马又说:专门设的巡查点撂棍都打不到人,又没人巡查,这种态度能做好工作吗?遇事相互指责,自己就没有不对的地方吗?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直接扣三百元工资,被镇里发现通报批评的,直接辞职去家。不愿意做事要你们有什么用。
老马又问问几人,大家对我说的有意见没有,都说没有意见。老马说没有意见也都别站着了,都去点上值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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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江:江苏新沂人。稿件见《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残疾人》《徐州日报》《新沂市报》; 江苏省政府网站、江苏文明网、徐州市政府网站、新沂市政府网站;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网站、中国残疾人网站、江苏省残联网站、徐州市残联网站。发稿200余篇,曾获《中国残疾人》杂志网络征文二等奖、江苏省残联“我的十年”征文三等奖。《烟草在线》2022年度“全国十佳零售户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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