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 九七 劝导
翻过扉页,一朵花瓣静静地开在右下角,左上角画着丘比特之箭射穿的两颗红心。秀秀抚摸着花瓣,想起她的初吻——“四瓣红花相融,两颗心相拥!”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刻啊!秀秀默读正页上的诗句:
给夜风偷捎书信
为梦系上紫色风铃
一弹指
脸上的笑抖落
满纸玫瑰
遍地红心
泪珠啪啪掉下来,钢笔写的诗句顿时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秀秀合上日记,头埋在膝盖间嘤嘤抽泣起来。一切如梦幻泡影,梦幻泡影啊!哭够了,她又忍不住翻到后面读起来:
4月7日 星期日 晴
公主的王子骑着白马,我的女婿骑着“铁驴”(自行车),女婿的“铁驴”擦得锃亮,他穿着白西装来看我。
白马拴在大树上,“铁驴”停在院墙下,它不吃草不喝水,我的白衣女婿,他吃了馒头还要吃……嗨,真是羞死人了。
秀秀的泪眼里闪出一丝笑意。
爸爸还在叮叮咣咣修理拖拉机,车棚就在院门口靠西边。金属碰撞出来的声音冰冷粗暴,咔——嚓——叮——咣——他拿着活口扳子拧完一颗生锈的螺丝,起身用油乎乎的白棉线手套擦额头的汗时,看见女婿推着自行车站在十米开外。
“你来干什么?”岳父黑着脸,冷冷地问。
“接秀秀回家。”女婿理直气壮地说。
“她已经在法庭交起诉书了。你回家等传票吧!”
“传票下来,我也不上法庭,我要接秀秀回家。”女婿一顿爆炒石子的表决,铁了心的样子。
“你能戒掉赌博的瘾吗?”扳子在岳父手中晃着。
“我根本就不赌博!”女婿争辩。
“你不赌博?!难道是我家秀秀冤枉你了不成?”一门扇的仇恨再一次暴发出来,岳父以为女婿故意和自己犟嘴,脚跟剧烈疼痛,头发根都倒竖起来。他提起扳子,直直指着女婿吼:“你给我滚!”女婿怔在那儿,张大嘴巴扶着车子不知道是进是退。“滚啊!滚!再不滚我一扳子砸死你!”
听到吼声从屋里跑出来的秀秀看到这一幕。抓住扳子对着女婿喊:“走啊,快走啊。”女婿呆呆望着秀秀,“滚啊!”“走啊!”“滚!”“走!”男高音和女低音轮流轰炸过来。
“秀秀,跟我回家!”女婿扶着车子犟在那儿,他犟起来多么像爸爸啊,秀秀想,我怎么就选了个和爸爸一模一样倔强的女婿呢?是轮回吗?
爸爸拿出要捣马黄蜂的架式,秀秀死死抓着爸爸拿扳子的手,正在两虎相斗的危机关头,妈妈从大杏树下跑过来,丢下抱在怀中的食盐袋子,生拉硬扯调转了女婿的车头。
女婿一步三回头看着秀秀喊:“秀秀,我等你回家!”。
“滚,你这个混帐王八蛋!”爸爸像猛虎要逮猎物的样子挣脱秀秀,扑了过去,被妈妈一把抱住。
“华建快跑!”妈妈和秀秀一齐喊,女婿见大势不妙,踏上自行车逃之夭夭,爸爸把扳子扔出去,差点砸到自行车后座上。秀秀跑过去捡回扳子,爸爸夺过扳子,嚓嚓地砸着车厢,尘土从车厢咕嘟咕嘟腾起来。
秀秀走到大杏树下,骑着“铁驴”的女婿已经没了踪影。
“你个老不死的!”妈妈数落爸爸,“好狗还不咬上门客呢!驴脾气给我使了半辈子,我也认了。你少给娃儿们使。”妈妈放鞭炮一样一通骂。爸爸只能把毒气全部出在车厢上,尘土飞腾着……
“秀儿,你看看,你姑夫也是个赌博汉,还动不动打你姑姑,你姑姑不是也忍着拉扯大了儿女吗?”晚上睡下来时,妈妈劝导秀秀。
“我姑姑是我姑姑,我是我。妈!”秀秀拽了拽枕头说。
“你又怎样?你能怎样?跟了做官的官娘子,跟了屠夫翻肠子。怪你跟了个这样的女婿么。”
“你知道啥啊?妈,我受不了他。我要离婚。”秀秀想,爸爸虽然脾气倔,但他对妈妈是忠心的,专一的,妈妈哪儿体会到自己的苦楚呢。
“离婚,你不看看盼儿吗?方圆几十里,谁还敢要她一个离婚的女子?我们全村人都在骂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盼儿是这个村子第一个闹离婚的女孩子。她结婚那天,秀秀看见她鼻涕拖到驴背上,头耷拉着,人昏迷着,死人一样被两个壮汉拖出了村庄,半年后她离婚回来了,她离婚的事在这个小山村传得沸沸扬扬,人们说了三年,到现在还讲得津津有味,有人说她结婚半年没怀孩子,是因为她是阴阳人;也有人说她女婿要强行占有她,被她一窗扇打晕了。
“盼儿怎么啦?她不爱她女婿,她敢离婚那是她有本事。谁叫她爸她妈给她定娃娃亲呢!”秀秀顶撞。在妈妈跟前多自由啊,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像在婆家,瞻前顾后,一心讨好,反而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娃娃亲怎么啦?我和你爸不生活得好好的吗?我要是怀着你离婚了,你在后爸或后妈面前,敢这么凶吗?”
妈妈这一句戳到秀秀的疼处,她抚摸快要出生的胎儿,无语了。
案板下面的麦柴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睡在秀秀怀中的花猫警觉地钻出被窝,支楞着耳朵站在炕沿听——窸窣继续着,猫儿轻轻跳下炕,爬在案板下等待着……
“秀儿啊!”妈妈看见秀秀有所转变,抚摸着她的胳膊开导:“你没看老戏上唱的《三休樊梨花》,梨花被丁山休了三次,她都不记仇,最后夫妻团圆了。还有小曲儿唱的《三回头》,女婿许升'又吸烟又赌博又去宿娼’,就那样个女婿,他媳妇吕荣儿还舍不得呢。荣儿爸爸逼着他写了休书,那荣儿多机灵,爸爸带她走到门外,她骗说'今日既然离门户,叫儿把他骂一场。’你以为她真骂女婿去了?”
秀秀只看过《三休樊梨花》的秦腔戏,并不知道有个《三回头》的小曲戏,便好奇地问妈妈:“荣儿没骂女婿吗?”
“嗨,她才不骂女婿呢。她夫君长,夫君短,她怎么唱来着……”妈妈想了一会,细声细气唱起来:“怨声郎君,不守本分,你和那浪子胡厮混,我父要你写离婚。珠泪纷纷,规劝郎君,莫怪我父他心太狠,还怪你做事理不通!”
“他们最后离了吗?”秀秀急切问结果。
“你听我唱来!”妈妈继续唱:“我夫妻本是双飞燕,丢你一人心怎安!以前夫妻闹翻脸,全是夫君少心肝。只要回心把意转,为妻心中也喜欢。”
“那,荣儿父亲也高兴吗?”秀秀想起爸爸的脚后跟,心里还暗暗生女婿的气。
“荣儿爸吗,他当然希望他们小两口合家欢喜呢!”妈妈接着唱起来:“老夫听言心喜欢,贤婿回心把意转,要把恶习全改变,金不换,你夫妻和谐到百年。”
扑通一声,花猫冲进案板,在麦柴中胡乱抓啊抓,最终一无所获,灰溜溜上炕来了,秀秀抱着花猫,拍拍它的脑门说:“白辛苦了一趟吧!”
“秀儿,你明白妈妈的意思了吗?”妈妈担忧地问。
“妈,我的事没那么简单!”秀秀想,樊梨花回去以后,和薛丁山过的什么日子,谁知道呢?荣儿的女婿能浪子回头吗?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写书的人总是以大团圆做结局,之后呢?再说了,那个时候就没个艾滋病,现在呢?精神受到重创不说,万一得了那怪病,怎么过啊?
妈妈干了一天活,说服不了秀秀,又累又乏,不一会儿就打起轻微的呼噜。
案板下面又传来窸窣声,灯灭了,老鼠居然大胆包天地打情骂俏起来,吱吱叫着,嘻嘻笑着,根本不把花猫放在眼里。花猫怒气冲冲扑到柴堆里一阵乱抓乱打,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回到秀秀的怀抱。
秀秀抚摸着花猫安慰它:“咱们不管了,打它们的情去,骂它们的俏去。咱们睡咱们的觉好了!”
夜深沉,月朦胧。草果树的枝干在一对雪人身上刻下粗疏苍劲的线条。厨房里传来妈妈,秀秀,花猫的三重唱。老鼠的打情骂俏像打击乐,毫无章法地为她们做伴奏……
(待续)(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20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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