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 与奶奶相遇”
兄弟修缮祖屋,我们提前约好,由他把多年没用的被褥拉到城里,放到棉絮加工店门前,由我就地拆除处理。
针脚一拆开,随即散发出一股炕烟味,这气味如此浓烈呛人,让我眷恋又令我反胃,让我近不得又远不得。
取了被套,拆了红绸缎被面白棉布里子,眼前情景让我泪目:棉絮被奶奶用各色布块补纳了一个遍!——早些时候回家感觉被子特别重,原来是这原因。——我拿着老板娘的大剪刀,一针一线剪、拆,一寸一寸剥离,心海涌起一阵一阵波浪。要不是门店前面人来人往,我可能要扑倒在黑乎乎浸透着奶奶汗水的棉絮上哭上一场了。我压抑着悲愁低头剥离,剥离出我的童年,剥离出我的少年。我眼帘里有皮凉鞋在经过、裙摆在飘逸。没人知道这被子里装着什么,我在剥离着什么。
拆到最后,有一位打扮入时的白发奶奶下楼来纳凉,她坐到马扎上摇着扇子说,都这么破了,不如扔了算了?我说,是我奶奶补的。她看了一眼,哈哈笑一声说,你奶奶的针脚可真粗啊!我有点不快,没搭话。沉默了一会,她说,给换个新的吧!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大剪刀瞬间无比沉重,差点压垮了我。沉默好久,稳住情绪咽下热泪,我用极平静的口气说,我奶奶去世了!没想到她非常响亮地大笑起来——不知是参透了人生,还是看破了生死。这一笑把我一下午剥离出来的苦乐年华,一下子从内心深处震落掉了。
棉絮散发着让我眷恋又令我反胃的炕烟味。
陷落在碎布里的古旧回忆,被一个时髦奶奶的笑声撕碎了。
过了片刻,老奶奶说要给孙子做晚饭,高声大嗓喊叫着走了。
我继续剥离,想把撕碎了和打断了的我的前半生和奶奶的一生重新剥离出来,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棉花机庞趟庞趟,把那结成块的棉疙瘩弹得松软又干净,浮尘像往事一样,沿整个门面往出来涌。
黄昏时分,兄弟买了修缮用品和菜蔬回来了,我们两个合力,剥离了最后一块棉絮,把陈旧腐烂得无法清洗的单子扔到垃圾箱,抱起奶奶补纳的花布块,驱车回家。座位上还放着一块奶奶纺线并手工织就的羊毛毯子,黑黄相间的菱形图案古朴又精致,一环套一环,也没能留得奶奶在上面睡最后一夜。
发现我又重续前情,开始从那菱形图案里剥离,兄弟踩了一脚刹车,把我从那一环套一环的往昔拯救了回来,抬眼一看,已经到了自家楼下。
2021.7.17
“ 夏日 / 与您相遇 ”
SUMMER
of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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