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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我奶奶。镇北堡一别,他们阴阳相隔已经两年有半。
我爷是偷偷去的,他想单独和奶奶说几句话,不想让任何人打搅。
盛夏的太阳悬在当空,把一朵朵云彩都烤化了。一条新修的土路穿过堤坝爬过河沟蜿蜒而上,通向我奶奶的坟茔。一根拐棍扶持着我爷耄耋之年的躯体,在阔别十几年的田野里踽踽前行。这次去那块熟悉的土地,不是去播种,也不是去收获——虽然他的汗水无数次浸泡过那块熟悉的土地。
一路之上,燕子在高空鸣叫,麻雀在白杨树上叽喳,但在我爷听来,都像隔了千重山万重水。黄花锦鸡儿结了籽,紫花苜蓿开着花,但在爷爷眼里也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午后的世界好安静呀,树影花丛和鸟鸣,所有一切都变成虚化的背景。只有一颗年老的心是实实在在的,只有一生一世的情是激越澎湃的。听力和视力严重衰退的爷爷,穿过灌木,踏着青草,颤颤巍巍爬到半山腰,喘了一会气,又摸索着走向那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一层梯田三块土地,只有第一块种着苹果树;中间一块野草丛生(耕耘过土地的主人已经和土地融为一体)比佝偻着背的爷爷还高,它们既如守卫的战士,又如狰狞的怪兽,密密层层挡住爷爷的路。爷爷试着用拐棍去开辟出一条路,可恨野草伸出纤长的胳膊,蛇一样缠住我爷的拐棍,爷爷这才明白应该拿一把镰刀来。一阵厮杀,爷爷败下阵来——这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被他们用青春和汗水耕耘过,一茬又一茬生产过五谷,喂养过儿女子孙的土地,如今却生产这着一地狡黠的野鬼,在晴天白日下,挡住年迈的劳动者的去路。
汗水如雨,滴滴钻进我爷的眼睛,爷爷用袖子擦着,眼睛生疼。一次阴阳相会,就被这狰狞的野草闲花阻隔了,夏风吹来,一地野蛮在那里耀武扬威,飒飒发笑。
一去十几年,我爷没想到那么金贵的土地,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以为还是那时候五谷杂粮摇曳生姿的土地。
我爷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吸完,磕掉烟灰,再次伸出拐棍去战斗,又一次败下阵来。我爷想以瘦肖的身体穿过野草的密林,去和奶奶话凄凉,然而他终于平静下来,离开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要是被绊倒……
万物静谧,山野模糊,然而爷爷心明如镜,他靠着地埂子数着抛洒过汗水的土地,上斜道两亩,下斜道一亩半,庙儿湾一亩,荒凉顶一大片……那时候他和奶奶多么年轻,他们生命的轨迹全部在那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土地里,沿着山路来来去去,也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个脚印。
如今岁月的河流淹没了他们的脚印,黄土淹没了奶奶的身躯,野草挡住了话凄凉的路。爷爷思虑再三,隔着阴阳,隔着野草向着奶奶坟茔痴痴望了半晌,毅然理智地回家了。
西北风吹过黄土高原,野草在良田里恣意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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