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吃鸡爪子。
无论是广式的盐焗凤抓爪,川味的泡椒凤爪,还是各种根据自己爱好肆意制作的鸡爪,无论红烧白烧还是那些各类烧鸡煲汤鸡上面的鸡爪,我都喜欢。下酒,若有一盘鸡爪,一定会大慰我心。
对鸡爪的热爱,源自很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基本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鸡爪,而且量很少。因为只有过年时家里才会杀公鸡,一只大公鸡,能杀两只鸡已经相当不错了。一只公鸡再大,也只有两只鸡爪,但大人小孩,人人爱吃鸡爪。当然还有一个时候会吃上鸡爪,就是鸡瘟的时候。
所以,像我兄弟三,小时候吃鸡爪,那就近似于一场战争,是兄弟间要抢的,我虽为老大,在这个问题上,可一点没有什么孔融让梨的风度。
抢到的鸡爪,吃起来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撕咬,最后翻来覆去,关节处的胶质脆骨,无一点遗漏,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把那根鸡爪的主骨,塞进嘴里吮吸,榨尽它上面最后的味道。然后,依依不舍地扔掉光秃秃的鸡爪骨,最后,还把自己吃鸡爪时拿鸡爪的手指,伸进嘴里吮吸舔干净。长叹一口气,一根鸡爪的命运到此才真正终结。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鸡,都是放养的,鸡爪跟人一样,都是瘦骨嶙峋,几乎只有皮没有什么肉,不像如今养鸡场那些肉鸡的鸡爪,上面都有一层厚厚的肉。
但是,纵使这样,我们仍然喜欢,挚爱吃鸡爪,尽管一年也难得吃到。不过,尽管我们如此喜欢吃鸡爪,尽管长辈们从来不跟我们抢鸡爪,但长辈们都不愿意小孩吃鸡爪,说小孩吃鸡爪不好。
为何不好?
长辈们会告诉你,吃了鸡爪写不好字。这倒是有些意思。我江南故乡旧说字写得不好,就用鸡爪子来指代:“写的字像鸡脚爪一样”。
我好奇,问家里祖父母,为什么说写得字像鸡脚爪就是写的字不好了?长辈们解释不了,只能回答说,这是老辈们的老话。
按旧礼,老辈们的老话自然得听,代表着见识和阅历,这是农耕社会的传统。但是,我自小就觉得字要是像鸡爪,挺好的,为什么非说不好呢?我觉得,鸡爪印在地上的脚爪印,每一个都像个“个”字,而且线条清晰,分明,断不是我们小时候那种歪七扭八的字体。这种字怎么会说不好呢?当时的这种质疑,也没用。
虽然长辈们总是警告说鸡爪吃了写得字不好,但他们也没有一味的劝阻,只是说而已。毕竟,那个年代,有吃就不错了,这是难得开荤啊。
关于鸡爪的故事,小时候长辈很喜欢跟我们将一个强盗的故事。话说一穷人一富人一起出行,穿着无异,不巧遇上劫道的强盗。强盗抓住两人后,富人说自己是穷人,强盗不知道哪位是穷人哪位是富人,于是烧了只鸡给他们吃。一人看到热气腾腾的鸡肉,撕了一个大鸡腿啃了起来,而另一个,则撕了鸡爪,慢腾腾地啃了起来。强盗立即把吃鸡爪的人绑了起来,给他家发绑票赎金要求,那人抗议说,为什么抓自己这个“穷人”?强盗头子笑笑说,真穷人吃鸡肉首先是啃大腿或吃鸡身,只有富人,才吃鸡头鸡爪鸡脖子,因为鸡肉吃腻了。富人一听,颓然。服了。
我小时候不止一次听长辈给我们讲这个故事。长辈总是借此劝喻提醒说,看看,吃鸡爪会有危险的,会被强盗视为富人的。
当然,这样的劝喻对少年时代的我们毫无作用,我们不仅喜欢吃鸡爪,我们也喜欢吃鸡身鸡肉,又有谁不喜欢呢?
长大以后,我走南闯北,见识多了,尝过人间百味,但我依然好鸡爪这一口。尤其是喝酒时。就算是炖鸡或者外面的买的烧鸡之类,开吃之时,我第一件事,依然还是撕下鸡爪,先啃鸡抓。这或许也还是童年味蕾的记忆吧。
不过,后来我自己琢磨,为什么小时候觉得鸡爪印一样的“个”字很好,但大人们都说不好?终于,让我琢磨出了个所以然:鸡爪一样的“个”字,虽然清晰,但该连接的地方没有连接,给人看起来断断续续地,不能一笔到底啊。
不过,自小爱吃鸡爪也没受过正规习字训练的我,字其实也没差多少。这足可以告慰祖父母们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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