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红迷会读书日志】与书相醉卧,同友共闲聊
7月12日,古城仪征正值盛夏,晚间仪征红迷会在阅古轩举行线下读书交流会。此次读书会原定于6月举办,因种种原因一直延宕至今,分别月余一众红迷业早已迫不及待,头顶如火骄阳纷至沓来,阅古轩主人、仪征红迷会理事长方俊老师为红迷们泡上香茶,大家围案而坐,品茗畅聊。从87《红楼梦》三十周年庆典聊到了扬州重修大虹桥发现的曹寅题字碑;从茅山行聊到了怎样拓展红迷会的活动方式;断尔又聊到了游泳、美食、汉字读音正规化,甚至还有军中的狙击手选拔培训……真可说是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皆有涉及,这也正说明了仪征红迷会人才济济,成员们博览群书满腹经纶,诸子百家无一不通,实乃协会之幸、传统文化之幸!
本期读书会安排重读、赏析《红楼梦》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照例轮流朗读之后,红迷们对文本情节进行了交流探讨。第二十四回可以说是红楼梦中难得的“小人物传”,除却凤姐贾琏等人外,文中描写的诸如贾芸、小红、卜世仁、醉金刚倪二等,皆是游离于主线之外的小人物,甚至还有贾琮、马贩子王短腿这样的背景人物。然这些小人物却各有各的重要作用,曹公设置这些人物也有着极深的用意,不可等闲视之。如贾芸与小红的恋情、透过贾芸之事所反映出的荣国府经济管理现状等,皆是非常重要的线索。诚如批语所云: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
红迷们首先就贾芸这个人物形象展开了一番分析。贾芸与贾宝玉虽然皆是贾家子弟,然而因为主脉与旁支的差别,所处环境阶层却是大不相同的。贾芸早先没了父亲,家里也无甚产业。所以很早便面临了生计问题,也很早便体会了人情冷暖。元春省亲,贾府衍生出一大堆的活计来,所以贾氏那些旁支子弟们自然要加以谋算,好解决自身和家里的经济问题。这时与上层有往来的人物自然会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如贾琏的奶母赵嬷嬷就是一听了信,找到凤姐贾琏处,亲自开了口,凤姐与贾琏便送了个人情,把赵嬷嬷的两个儿子派了跟随贾蓉去苏州办差,其间有多少油水不得而知,但想来也不会少。贾芹的母亲亦是素日奉承的凤姐满意,便求了求,让儿子管了家庙的差,从文中不难看出这也是一桩肥差。而一心上进的贾芸,也早求了贾琏,却不想贾琏的实权不及凤姐,先出来的差事让给了贾芹,贾芸也是机敏人,马上改求凤姐。他与宝玉的相识便是此间发生的。
初见宝玉时贾芸的伶俐乖觉,很是让人叹息。宝玉不认得他,他却认得宝玉。虽然明知宝玉不如贾琏那般对府务有处置之权,但毕竟是贾家未来的权力中心人物,能结交自然是结交的好。所以听得宝玉夸赞了一句,马上便认作了父亲。而贾琏也明知贾芸打的小算盘,也不去揭破。这初次会面,应该说二人的印象深刻。当然宝玉随口一句让明天去找他的话原是客套话,过后就忘了。但贾芸潜意识里却把宝玉当作了他生命中一位贵人,所以主动应约前往,自然要白跑些时日了。后来贾芸送礼给凤姐,谋了个种花的差事,来孝敬了宝玉两盆白海棠,也算是一种风雅的送礼行为了。遥望怡红院,红尘中的贾芸自然明知,宝玉是天上的星星,非他所能望。
本回中贾芸往其舅舅卜世仁处商借冰片麝香一节尤为精彩,红迷们也是进行了一翻讨论,并重点分析了卜世仁这个人物形象。卜世仁开了一个香料铺,经营着各种香料:如桂皮、花椒、冰片、麝香、甘草、玫瑰、蔷薇等物,在当时来说应该是属于相对比较富足的那一类人。可是当他的外甥贾芸来求他帮帮忙,先赊出一点冰片、麝香,八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时,做舅舅的非但不给,反面百般数落贾芸,红迷们也仔细分析了卜世仁到底怎么拒绝外甥的求助。第一,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因为店铺有个伙计曾为亲戚赊过一点货,至今未还。“因此,我们大家赔上。”且不讲是否真有伙计赊货,就算真有要不回来钱,他却是让大家赔,显然卜世仁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却以此为理由来拒绝贾芸。 第二,为此“立了合同,一再不许替亲戚赊欠,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显然就是有合同,也是给伙计们订立的,与他这个老板无有干系。贾芸不是伙计们的亲戚,是老板的外甥,香料铺又不是合伙生意,完全是卜世仁的买卖,所谓合同对老板本人根本没有约束力。显然,卜世仁又是在讲瞎话。第三,卜世仁讲:”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这更是奇怪,既然没有货,就是带现银子来买,也都没有货,那前面讲那么多没用的话干什么?没有货为何打开头不讲明呢?显然这又是假话。道理很简单,他认准了外甥手中没有钱。
第四,开始教训人,你做舅舅的不帮忙,不赊货,也不问有什么用,也就算了。却反过头来训斥道:“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就派你一遭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其实贾芸正是为了能在荣府中寻一个工作,才来求助舅舅,又怎么成了“不知好歹、“胡闹”呢?当然劝导孩子下决心,干正事赚些钱,这没有什么不对。可是贾芸丧父时年龄尚小,家中办完父亲的丧葬,仅剩下“一亩地,两间房子” 。而丧事的操办使得贾芸母子仅剩下这么一点财产,这些事情都是由当舅舅的卜世仁一手办理的。因此,从贾芸抱怨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来,当时舅舅没少从中捞取好处。“我父亲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母亲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是不知道: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我手中花了不成?”此话中明显透露出贾芸的不满,认为舅舅欺负了一对孤儿寡母,而这个寡母还是舅舅的亲姐姐。可是身为舅舅的卜世仁,非但没有负疚心理,却从来没有主动照顾过这对母子,从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贾芸父亲死时,贾芸年纪小,不懂事,那么恐怕是在八九岁之间,如今贾芸十八岁。也就是说在十余年间,他们都是独自支撑贫困的家,也从未得到舅舅的关心帮助。只是“见你一遭就派你一遭儿不是”,还骂人“不知好歹”。十年间偶尔一次的恳求,还被其无情拒绝,可见卜世仁的无情和冷酷。
事情到此,却还没有结束。当贾芸不得不赌气离开时,卜世仁竟然说道:“怎么这么忙?你吃了饭去罢——显然是一句更虚伪的应酬话。但是,更为绝妙的是人未见上一面,声音却从一边传来,那是卜世仁的娘子:“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子,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几十个,明儿就送了来的。”这对夫妻一唱一和,一明一暗共演双簧戏。不说贾芸没借到一点东西,就是在舅舅家吃顿饭都成了痛苦的奢望,反倒变为外甥逼着舅舅家去借债度日了。这时的贾芸,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立足?是以红迷们认为,曹公用寥寥数笔,就把一对吝啬、虚伪、冷酷、自私,又油腔滑调的城市小商人夫妇的市侩嘴脸便勾勒出来,把他们那种认钱不认人,有钱就是爹的丑恶面目描绘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在这里血缘与亲情、人们互相的道德标准,全被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所代替。舅舅可以教你去骗,去拍马屁,去拉关系,但从自己这里却一分钱也得不到,一点东西也不施舍,一点无利可图的忙也不帮,连一顿面也绝不会白给的。人们可以清醒看到一双充满铜臭味丑恶的灵魂。在世俗中的观念中,正如贾芸所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子。”真是有钱的孙子大三辈,由此可见,在那个年代被人们奉为最高行为标准的道德,也开始丧失,渐渐变形,再没有从前那么神圣和纯洁了。
本回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小红。小红,本名林红玉,因要避贾宝玉的讳故改为小红。全书中有四个人物的名字中含有玉字,分别是贾宝玉、林黛玉、妙玉、林红玉,由作者之取名可以看出小红这个人物在全书中的重要作用,她的意义亦绝不是开大观园自由恋爱之先河那么简单,红迷们也纷纷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小红似乎是宝玉等人入住大观园后被安排在了怡红院,并不是宝玉的原班人马,原是有几分容貌的,在宝玉身边出现时十五六岁,是一个女孩子最美丽的时节。小说里也确实描写了贾宝玉对小红短暂的兴趣和注意,这就是证明。再加上比众人稍好的出身,很有可能放到屋里威胁她们的地位,这就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排斥小红的主要原因。可以看出,一个仅仅只跟宝玉说过几句话的小红,就足以让秋纹、碧痕两个大丫鬟“风声鹤唳”,手中没任何权利的她们就恨不得“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真比起还是半个主子的赵姨娘有过之而无不及。相较之下,越是生活在贾家的下层人越是正常,越是生活在贾家体制内的人越是想“吃人”。有红迷分析到:曹公笔下的丫鬟们不再是简单的忠心或不忠,而是像小红一样表现出小人物日常的喜怒哀乐和人生追求。小红不再是附属于某一个主子,而是赋予她追求人生的机会。在小红的“晋升之路”中,我们看到了丫鬟们的口角之争与内心世界。在众多小人物中我们还能相互比较,例如和小红一样一心想往上爬的柳五儿,或连贾府下人都不如的贾家族人贾芸等,去看小人物的全貌。通过“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的小红,再来比较不明不白冤死的金钏儿、被赶出贾府病死的晴雯,还有一生向往自由,无奈只能困死贾府的鸳鸯、性格温柔和顺,一心想当姨奶奶的袭人、脾气刚烈,最终与表哥潘又安双双殉情而死的司棋等。其间唯有小红牢牢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免于成为封建家族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有红迷总结道:小红是大观园中的一个丫鬟,身份地位不高,处于社会低层。在《红楼梦》中出现的次数也不过几回,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几乎囊括了《红楼梦》中所有女性的优秀品质。她睿智、聪颖、豁达,不甘为卑,善于把握自己的命运;她敢于突破封建束缚,努力创造机会,争取属于自己的爱情;她看透世事,了解整个大观园的兴衰荣辱,为自己未来的前途做打算。她是《红楼梦》中最大限度地实现自我价值的女性。这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是很少看到的。正是由于刻画如此出色的人物,才使《红楼梦》尽显其艺术魅力。《红楼梦》中许多小人物的性格特征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小红就是众多小人物中性格比较突出,又与作者歌颂女性的写作主题、主旨相呼应,并且紧密结合的一个人物。她在《红楼梦》中出现的次数也不过几回,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囊括了《红楼梦》几乎所有女性的优秀品质。小红的性格较突出,她不仅美丽、聪明,而且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行止见识不凡,有自己独立的人格特征。
读书环节结束后,与会红迷们还就红迷会下一步的活动开展进行了讨论。为了更加系统全面的学习曹学和红学知识、争取从“业余”型红迷向“学者”型红迷转变、也为了更好的提升红迷会的学术层次增加凝聚力,与会红迷一致决定,自2017年8月读书会起,每期学习一篇《曹雪芹研究》中的学术文章,文章题目将提前在活动预告中公示,红迷们可预做准备。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