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接孩子回老家,进门便看见那张巨大的全家福,照片上时间落款为16年,时至今日,已经整整六年过去了。但在这张缺了一人的全家福面前,我的心还是猛地撕扯了一下。
往事历历在目。想起那年,他还在吕亭刚刚办厂,从买厂房到产品销售,再到翻身拥有了初次的第一桶金,我就像看了一场跌宕起伏的电影。
其中充满向上的斗志,顽强坚韧,也看见商场人性险恶,各种心怀鬼胎。人性的丑陋和光辉,如同落在华美袍子上的虱子和白雪,同样刺激人心。
很多年以来,深居简出的我们,早已活得简单而不再挣扎。只有身边的这位兄长,在追逐财富的路上,如同玩上了过山车,常常让我们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最终,他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做到厂房达到二百多亩,上亿的身家。可在拥有这一切的同时,他的生活和婚姻,以及自己的生命,亦同时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当他倒下的那一刻,也许来不及想自己小小的子女和白发苍苍的父母,更没有时间梳理,这短短的一生,自己拼尽全力后,面对诸多的背叛和算计,到底值不值得?
小时候,看父亲赚钱,母亲全力以赴的支持配合,看他们并肩作战,相亲相爱,也共同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财富留给我少年时期的最初印象,应该是非常美好的。因此,我对人性总是寄予诗性的纯粹,而后来的生活经历告诉我,金钱是一枚照妖镜,是一块验金石,美丑都在它面前无处遁形。
而他,显然没有我父亲的幸运,遇见一个理解包容,好脾气的女人。短短十多年的婚姻生活,其中充斥着无尽的争吵和猜疑,让我一度惊心到,是怎样一种精神和心理,让痛不欲生的两个人,死活都没有分开。也许是前世的债没有还清,还是更多的经济利益无法分割,我不得而知。
当他竭尽全力用几年时间,把事业越做越大,大到不可重负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头戴金箍,脚踏祥云的盖世英雄。不知可有那么一刻,他站在光芒中心,可会真的感觉自己是一个传奇?
只有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常常煞风景的给他泼冷水,不时拽着他的衣袖,提醒他不要疲于奔命,一切拿命换来的财富和荣耀,都是昙花一现,根本不值得。
显然,我的身边人是理性且谨慎的,而他的兄长,俨然活成了另一个版本。尽管各自性格的差距之大,但并不影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当所有人都关心他飞得高不高时,这个兄弟关心他身体可吃得消。当所有人看他一掷千金,享受他金钱提供的痛快淋漓时,只有这个兄弟在问他银行还有多少贷款尚未还清。
每次回来,他总要邀请我们去公司吃饭。爱人是个典型的宅男,不喜欢在外应酬见人,而他的公司,没有哪一天不是高朋满座,门前车马喧腾。
对此,爱人插不上手,亦不想过问,同时也确实不愿凑这份热闹。每次回来一趟,都想和家人待着。他也早已摸透兄弟的性格,已不做勉强。但都会中途抽空回家,给我们做几样拿手的好菜,或者拿卡给小姑子,让她在酒店订一桌,带上孩子们去吃大餐。
爱人觉得他活得累,家事公司事,事无巨细,就连我们吃饭睡觉,他都要操心,更别谈对父母孩子的操心程度了。爱人理解他,也怕他太劳累,总要叮嘱他照顾好身体,告诉他钱乃身外之物,任何为金钱而透支生命的行为,都是愚蠢不明智的。
因为各自价值观的取向不同,当别人都在讨论他的财富时,爱人总是关心他的身体和生活,总要问他药可按时吃了,别盲目扩大事业,别老是和妻子针锋相对……在我眼里,他们的角色总是像互换了位置,老成持重的应该是哥哥,永远热血沸腾的应该是弟弟。
就这样为他提心吊胆,千叮万嘱着。最终,他还是把自己干倒了,走完他短短47年的生命之旅。
爱人也在他倒下的那两年,痛心到无以复加,大病一场,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总是跟我说,兄弟走了,他的心也仿佛被人剜走了一块。
我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隐忍和克制。若不是侄儿侄女尚小,他不会饶过那些加速他兄长死亡的蛆虫。人性的慈悲与柔软,最后都在弱小面前得以净化。
18年至今,他已一去不返,只是偶尔,他会出现在家人的梦中。前阵子,爱人和我提起,梦到他要回老家,他要把骨灰盒埋在我们来来回回的路边。接下来没几天,又梦到他带领一帮人马,坐在谈叛桌子上,好像讨论融资的事。
可以想像,他那么爱折腾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闲着,在那个世界,他或许也在做大生意。只是希望他不要像今生今世,持以赤诚良善之心,总被尔虞我诈的歹人所伤,真正应了“好人不在世,祸害一千年”。
每次开车经过开发区,总能看到他的公司屹立路旁,可兄弟已远去的地方,是爱人余生都化不掉的伤心之地,他已不愿再踏进半步。
他的公司没有因他的离去而彻底死掉,依然马不停蹄的朝着未知走下去,像极了这个地球,从来没有因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于宏大叙事而言,他也仅仅是飘过世间的一粒浮尘,于亲人而言,那份生离死别的痛,会伴随有生之年的每个晨昏,也许会消弱,但永远不会消除。
龙眠山上那座面向东方的墓地,他的骨灰埋在此处。每年清明,我都要在他墓碑前沉默好久,思索每个人都爱思索的问题,活着和死去,到底都有什么意义。也许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死了也就是死了,根本毫无意义。
至于那些留下的事业和财富,以及子女,也仅仅是在证明,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再过100年,谁还记得谁,只有墓碑旁的松风和阳光,每天照常升起吹拂,见证生命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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