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上来我就注意到了。约10岁左右的小男孩,留着寸发,发色黑油油的显得凌乱,神色茫然,像个走失的孩子。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衣,领口处有点点饭渍,一个破旧的双肩书包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枪,怯怯地走上车。其他的乘客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他显得有些紧张,手里握着车票,抬头找合适自己的座位。不耐烦的人从他身边用力地挤过去,把他挤压得,更加身体前倾,不得不侧身在两个座位间的小空隙里。
我拉了他一把,他在我左边的座位坐下来,把拉链已经坏掉了的书包抱在了胸前,放在了腿上,里面可能有他最爱吃的一点零食,或是几本特别喜欢的课外书。他的玩具枪有点长,他想把它也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阵忙乱。乘务员来了:“路程还远,拿在手上不安全,我给你找个地方放上去吧。”随即把它拿在手上,放到车里我们右面的货物架上了。
小男孩张了又张嘴,终于,用很浓的乡音对着乘务员的背影说:“一定要记得还给我啊。”
“一会儿到站下车时,阿姨帮你拿!”我说。然后我低头看手机,读朋友刚刚完成的散文。
镇安到商州的汽车,这个时间一般都是满的,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到商州的,也有去柞水、去红岩寺、去凤镇、去杨斜的。他们在不同的站点下车,上车。到了站,就消失在商山洛水的版图上,回到了各自温馨的小家。唯小男孩孤单一人,步履蹒跚,在门与门之间颠簸,在路与路之间行走,不必问他为了什么,我知道他的身世,四年前我曾在商州黄沙桥的儿童福利院见过他。
他曾经是一个被父母万般疼爱的少年,看着满世界的花花绿绿,嘴里含着各样小孩子们爱吃的好吃的,心里怀着天真烂漫的童年欢乐,期盼自己快点长大。
唯一他没想到的方式,来临了,无情的车祸像突然而来的飓风把他连根拔起,然后弃置于无人关爱的陌生的荒地。在那里,他成为家庭的孤儿,堕入精神和物质的双重底层,从此失去世间最爱他的人,思念亲人,眼泪流干,历经挫折坎坷。后来,福利院成了他的家。
当他慢慢长大懂事,可以回家了,四季更替,家园仍在,只是父母的坟,在太深的草里,他已经慢慢长大的结实的膝盖,深沉地跪拜。可眼前,再无故人的脸庞。
我再也不忍去看他一眼,哪怕是眼角余光瞥见他幻小稚嫩的身影,我都无法遏止地想起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正在慢慢地长大。如果,我和他们一起乘车、返乡,我会做什么?
我会一路跟他们快乐地说话,永不厌烦。
我会固执地请女儿把她看的电影《背起爸爸上学》完整地讲完,会和她一起讨论电影里每一个她难忘的情节,回答她所有的好奇——妈妈,你小时候上学,没有雨伞时披过塑料布、戴过草帽吗?你几岁开始自己做饭的?你的老师好吗,电影里那个班主任太好了,为了让石娃去参加奥林匹克竞赛,老师自己垫的费用呢!
还有,石娃有那么重要的一个好姐姐。姐姐成绩优异,因为家里太穷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便任由爸爸用一把铜勺决定了弟弟石娃去上学。最后,姐姐嫁给了一个比她弟弟还矮小的人,就是为了供石娃读书……最终,石娃在全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中夺得一等奖的好成绩,并考取省城师范学校。为了既照顾好父亲,又不耽误学业,石娃背着他生病的爸爸去上学了。
……我会和她讨论电影的每一个环节,会拿出我的笔记本,用一种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态度,仿佛我在和一个超强大国的国家元首对话,我要聚精会神地听她讲每一句话。
我会陪孩子们吃买来的零食。我把小馒头倒出来几个,给女儿,让她喂给弟弟吃。再从带着的保温壶里倒出热水,晾好了给姐弟俩轮流喝。姐姐非要给弟弟喂水喝,结果她颤抖的小手不小心把水洒在了弟弟脖子上,但是没关系,弟弟衣服不会湿,因为我在这之前就把干净的棉布围嘴围在他胸口。
下车的时候,我牵着他们的手,慢慢地走到站台。长长的队伍排起来,等着出门。我牵着他们俩小心地有秩序地排队。我把包放在行李检查转轮上,抱着儿子,让女儿走在我前面穿过电检拱门。
终于走出候车大厅,走在回家的路上,俩小孩儿因为晕车已经不想走了,我俯下身,亲吻她们——她们的脸颊、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小汗珠,有散落下来的头发,我亲吻她们的额头,用我此生最温柔的声音,蹲下来左右各搂着他们的肩头,跟他们说:“宝贝,爸爸来接我们了,我们马上到家了。”
车子突然一颤,是因为下面的减速带,汽车真的停下了,这里是商洛汽车客运总站。
汽车在慢慢停靠向指定车位,座位上的小男孩儿突然颤乎乎地站了起来。
我听见乘务员关切温柔的声音:“坐下,快坐下!等车停稳了再拿好各自的东西下车!”
……
作者简介:聂光玲,女,80后,中级营销师,业余时间运营管理原创文学公众号“嘉年华时光”(slycniegl)。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商洛市青年作协理事,商州作协理事。文字见于《东方烟草报》《新烟草》《陕西烟草》《商洛日报》《三秦广播电视报》《丹水》《天竺山》、中国烟草市场、新陕网、烟草在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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