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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摄 余兆军)
初心
文|邓小莉
好几天没下雨了,柏油路在烈日下闪着白光。路边的树叶垂头丧气,马路上车辆匆匆,急着想开进阴凉处,汽车过后一股热浪直扑人面,行人比往常少得多,打着太阳伞的女人走过,一股刺鼻的香味混在热气中让人几乎窒息。这大热天,不是为了那几个钱,鬼才出来啊!江山左手紧握机动车把,抬起右手抹了把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
突然,口袋的电话响了,他缓缓开车靠边,掏出手机,大声喊:“喂,哪位啊?王军?哪个王军啊?拉货吗?”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啊,啊,哈哈哈,你是老同学王军啊!”江山激动得拍了下腿大喊,旁边一个打伞的女人瞄了他一眼。“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牛晓妮?对,我给她送过货,你们是咋遇到了啊?微信同学群?嗨,我不大会耍那玩意,听说你现在是咱同学中混的最好的一个啊!噢,噢,同学聚会啊?富丽华酒店?好好,我一定到,一定到!” 挂了电话,江山掩不住满脸兴奋,吼着跑调的歌出发了。
商洛是个美丽的山城,也是避暑的好地方,尽管白天热得要命,可太阳落山后,从大秦岭刮来的丝丝凉风让人感到舒适。丹江河边热闹起来,追求苗条身材的女人们,三两个结伴而行,男人们摸着肚皮快步走,亭子里那些戏迷们的秦腔在落日里吼起。望江楼在夕阳中更显得高大、雄壮、沉稳,富丽华酒店沐浴在落日霞光里,像个少女般宁静、纯净、美丽。
包间里,两张大圆桌人来的差不多了,凉菜已经上齐,每个人面前的酒杯倒上酒,刚来时的互相打招呼问候渐渐平静下来,王军不时看看门口,又看看手机,这个当年精瘦的少年,如今已经微微发福,刚毅的国字脸,那双不大的眼睛写满故事,言谈举止洒脱果断。
王军右侧的小龙轻轻问:“还有谁没到吗?”
王军回答:“就差江山同学了,怎么搞的,不会不来了吧?我打电话问问。”
左侧的袁刚大声说:“江山,就是那个一考英语就睡觉的呼噜猪江山吗?”他这么一喊,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对面的赵宏伟接过话茬说:“是他,他在我们建材市场送货。这家伙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样,咋咋呼呼,人蛮好的,就是特别怕老婆。”
“他娶了万利红做老婆,那可是他暗恋多年的人,当然对老婆言听计从。”身边的齐大华补充道。
“什么?江山娶了万丽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王军把当年的校花和又黑又矮的江山怎么也联想不到一块。
牛晓妮挤巴了下眼睛:“万丽红被齐明亮甩了后,江山才追的她,两人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半年后万丽红就生了女儿!”
话刚落音,门“通”的一声被打开,江山一头撞进来,黝黑的圆脸上挂满汗水,臂弯里搭着外套,手里还提了个纸袋子。穿一件鹅黄色T恤,胸前“欧美陶瓷”四个红色大字很是醒目。他张大嘴巴看了眼满屋子人,目光落在赵宏伟脸上,开口道:“嗨,我还怕走错包间了,几十年没见面了,可我认得赵总。”
随着他的到来,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站起来,但大部分人坐着没动,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王军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叫:“来,坐我这儿。”江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但没有坐下来,羞涩一笑:“我去卫生间洗洗吧,再换件衣服,刚送完一家货,这一身的汗。”
王军按按他肩膀:“洗洗可以,凉快一下,换衣服就算了,大家都是同学,没有外人。”
江山一本正经:“那不行,大家都衣冠楚楚的,我这样有点不像话,这袋子里是我媳妇专门给我买的新衣服。再说,还有人家服务员呢!”他看看一旁的服务生,小姑娘抿着嘴巴笑了。
小姑娘领着江山去换衣服了,赵宏伟摇头笑了:“这呼噜猪,也太扎实了,来聚会还不忘挣钱,平时对自己很抠,吃饭也是将就,一年四季就穿不变样的工作服。”
“那还不是受万丽红压制,他不拼命挣钱能留住当年的校花吗?”另一张桌子上传来一女生尖细的声音。
“可不是,就他那傻样,当年一曲《粉红色的回忆》唱了整三年,人家万丽红连看也不看一眼,要不是万丽红被人甩了,下辈子也轮不到他。”一旁的牛晓妮阴阳怪气附和道。
王军制止道:“好了,大家都是同学,二十多年还能再聚到一块也不容易,咱们不说那些闲话。”大家都哑悄无声了,赵宏伟适时举起酒杯:“来来,大家先干一杯,向组织这次聚会的王军同学敬酒!”大家纷纷起身一起举杯。
换了衣服的江山推门而进,一件雪白色的T恤被一条崭新的皮带扎进笔挺的蓝色裤子里,他黝黑的圆脸不自然地笑着。有几个女生噗嗤笑出了声,赵宏伟笑道:“换身新衣服,像个相亲的新女婿,平时看惯了你穿工作服,这样子还真有点滑稽。”大家都笑了,气氛也活跃起来。
王军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问江山:“怎么不叫上你老婆啊,大家都是同学。”
江山咽下一口菜,说:“我媳妇在家看儿子,他大后天参加高考。要不说啥我也带她一块来。”
“儿子学习怎么样?能考上几本?”
“我儿子随他妈,脑瓜子比我聪明多了,长得也像他妈一样白净,学习成绩一直年级前五十名。我媳妇说,儿子这次发挥好的话,肯定能考上一本。女儿早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江山一脸笑意,滔滔不绝说着。
齐大华说:“呼噜猪,你一口一声媳妇,怕老婆啊?”
江山摸一下头:“嘿嘿,老婆嘛,就是要疼的,她也不容易,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咱男人不疼谁疼。”
王军端起酒杯:“来,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江山连连摆手:“今天就免了,我机动车还在外面,天天跑车,老婆不让喝酒,怕不安全。我喝饮料。”他抓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饮料。高高举起杯子:“谢谢王军邀请我,谢谢你给兄弟这么大面子,我一个粗人,没大家混得好。如今还是下苦力一个,不像在座的各位,都是老板、医生、老师、干部,承蒙大家看得起我,我高兴,待我儿子高考结束,我请大家喝酒,还在这里!”
江山一番质朴真诚的话语,说的大家心里热乎乎的,相互举杯。
大家边吃菜边和就近身边的同学交谈着,互相询问这几年的状况,江山见大家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低头大口吃着菜,不时抬起头笑笑,接住话头赞叹一声,或竖起大拇指。
时间指向10点时,五瓶白酒消灭掉四瓶了,有几个男生满脸通红,话语多起来。
王军提议进行下一个环节,去K歌,大家一呼百应,唯有江山说自己不会唱歌,要回家,不然老婆会操心,会等自己之类腻歪的话。大家也没勉强,笑他这辈子就会唱《粉红色的回忆》。
王军向服务员挥手喊买单,服务生转身取单了,王军电话响起,他看了一眼,拉开门出去接听。服务员拿来账单,站在小龙身边,小龙顺手接过单子瞄了眼没吭气,一旁的赵宏伟喊:“来,给我。”谁知江山放下汤碗,擦了把嘴巴,一把夺过单子:“我来,我老婆今天给我钱了,叮咛一定要我结账,来,多少?”
小龙说:“一共是五千五百八。”满屋子子的人都不说话,静静瞅着江山。
江山嘿嘿一笑:“我老婆是诸葛亮啊,她给我取了六千块。”江山从袋子里翻出外套,在外套的里衬口袋掏出一个印有银行字样的信封,倒出信封里的钱,用手指在舌尖上沾了一下,数了钱递给服务员:“给,你数数,一共五千六,你找我二十元,对吧?”包间里只有刷刷数钱的声音。
这一幕被打完电话进来的王军看见,连忙跑过来,夺下服务员手中的钱:“哎,这哪能行呢?今天说好是我请大家,怎么也不能让你买这单啊?”
一边的赵宏伟反应过来:“就是啊,你一天拉货挣的是辛苦钱,不容易,说啥也不能轮到你来买这单”。几个男生看见王军进来,也都不约而同的摸出钱包。
江山一脸诚恳:“怎么就轮不到我买单了啊?我虽然一个出苦力的,但同学吃饭这几个钱还是付得起的,再说,我买了这次单,以后我就耍赖皮白吃白喝了。还有啊,我还想巴结在座的各位同学呢!说不定以后还得麻烦各位呢。”江山一把夺过钱,再次塞进服务员手里,拧身奔向门口,临出门回头喊:“我要回家陪老婆了,同学们玩的高兴点啊!”
包间一片嘘嘘声,几个女生低下头,赵宏伟低声说:“这个犟牛,还真拿他没办法!”
王军叹口气:“我终于知道万丽红当初为什么选择嫁给江山了!二十五年依然初心不变,他经常唱的那首跑调的《粉红色的回忆》,是最美、最动听的歌,江山是我们男生的骄傲啊!”
一轮明月挂在望江楼上空,龟山灯火宛如游动的长龙,从富丽华出来的同学们,并没有去KTV,男生们搂着肩膀,女生手挽手,大家高声吼着《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这苍凉的歌声伴着潺潺的丹江河水,在这美丽的月夜让人有泪奔的冲动!
记忆只是一个转身,经历却是一个世纪,令人措手不及!二十五年的岁月苍老了容颜,当年的初心是否依旧?
邓小莉,70后。陕西商洛人,喜爱用文字自言自语,在路上边吟边唱。在不断学习中净化心灵,提升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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