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家·丽春卷》(当代文学出版社)火热征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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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春卷·2022·总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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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春卷
年 味
天亮时红波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妈妈开着车回家过年,车里装满红红绿绿的年货,在门口的土路上颠来倒去。妈妈告诉他,过完年他们不出去了,留下来陪他在县城上初中。他张开双臂扑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用红红的嘴唇,亲吻他的脸,那种湿湿的、柔柔的、酥酥的感觉,像喝了蜜似的,甜在心里……
醒来时,他脸上还带甜甜的笑,下意识用手一摸脸,触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定眼一看,家里的小花猫正蹲在枕边,呼哧呼哧地看着他。他心里气恼,一掌打在花猫身上,花猫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喵呜,喵呜”地惊叫着,翻身逃走了。
红波躺在被窝里,懒得起来,盘着指头算着过年的天日。前天妈妈打电话,说他们买好了车票,今年回家过年。爸爸妈妈为挣钱装修房子,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他平时想他们,都是在梦里。他翻了翻身,睁着眼望着窗外,呆呆地回想梦里的情景。
窗外,阴霾迷蒙的天空,冰冷得像块生铁。从河边吹来的冷风,把窗户刮得呼呼地响。窗上有两块玻璃破了,爷爷用纸板给卡着,纸角在风中忽闪忽闪的,像花猫抖动的耳朵。
他家的房子,是政府盖的搬迁安置房,前后三排,每户都是统一的格局,两间二层的小楼,先后搬来十八户人家。房子外观别致典雅,但室内空空荡荡,四处漏风,像一座空旷的破庙。由于买房花光了所有积蓄,家里基本没有装修,也没有像样的家具。爷爷奶奶为节省煤钱,冬天不生火炉,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的双手、脸蛋和脚后跟,冻成一块块红疙瘩,尤其是两个脸蛋,红一块,紫一块,像寒风中的两个红苹果。
奶奶的埋怨声,传进红波的耳朵。“不长相的死老头子,让他去镇上问问张老三,把圈里的两头肥猪卖了,他倒好,天还未亮就扛着锄头死到地里去。种一辈子的庄稼,能种出金娃娃,还是银娃娃。”奶奶总爱大声责备爷爷,但爷爷从不争辩,他闷着声很少说话,无论天晴下雨,总是扛着锄头,早早地下地侍弄庄稼。如今,农村许多田地都落了荒,但爷爷却还种着六亩田,仿佛这辈子他只会种庄稼似的。
红波起了床,拖着鞋到厨房灶堂里去烤火。奶奶在灶台上给猪煮食。奶奶每年都要养两三头大肥猪,还要养几十只鸡,几十只鸭。每天除了做三顿饭,大部分时间都在侍弄生畜。奶奶养的猪、鸡和鸭,很少杀了家里吃肉,大多卖了贴补家用。爸爸妈妈在外打工,很少给家里寄钱,红波上学的花费,都是爷爷奶奶给。红波最讨烦奶奶唠叨,她除了向爷爷和他唠叨外,见猪唠叨猪,见鸡唠叨鸡,甚至一个人,也会自言自语说上半天。
奶奶见红波进厨房烤火,便向他埋怨,说开年后不让养猪养鸡养鸭了,农民不养生畜还叫农民吗;说住这楼房不如在山里住土坯房,农民住楼房怎么种庄稼呢;说农村这些年风俗不好,农民越来越不像农民......红波不感兴趣,他反感奶奶撅着嘴不停地唠叨,扭头走出厨房。
院子外面冷冷清清,一排排整齐的小楼,关门闭户,清寂得不见人影。西头空地上散乱地堆满垃圾,两只小狗爬在上面刨食;房前屋后的绿化带,荒草杂树丛生,几乎看不见栽种的花草;广场上的健身器材,大多斑驳脱落了外漆,七零八落地立在那里。虽然已是年关,但丝毫看不到一点过年的样子。
红波在院子外面溜达了一圈,本想找金鑫和凌鹏两人去玩,但他们家门窗紧闭,只好怏怏地又回到自己屋里。
因为放寒假,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红波显得格外无聊。他在镇上念六年级,下半年就该上初中。他很想去县城读初中,班里很多同学都转学去了县城。老师说,像他这样学习好的娃,早就该去县城上学。还让他给父母捎话,让他们提前想办法,明年小学一毕业,就转到县城好学校去,留到镇上上初中,只会耽误娃的前程。他盼着爸爸妈妈快点回来,让他们给他想办法。
百无聊奈的他,从读过的旧课本里,翻出两篇描写过年的课文,他想看看别人怎么过年。他一边读着课文,一边想象爸爸妈妈回家过年的热闹场景。想着想着,竟呼呼地睡着了。
下午,金鑫来找红波,他从窗外伸出半个脑袋,隔着窗玻璃向红波打手势。红波拉开门,跟着金鑫来到屋前的小河边。
金鑫住红波家屋后,比红波小一岁,在镇上念五年级。他与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住在一起。七岁时,妈妈与爸爸离了婚,妈妈独自在外打工,把他暂寄在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平时忙,还要照看两个不到五岁的小孙子,他便成了无人管教的野孩子。
金鑫今天穿戴全然一新,淡蓝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浅灰色的运动鞋。漂亮而新潮的衣服,把瘦小的他,衬托得精神而帅气。红波从头到脚把他审视了一遍,最后,眼睛落在那双运动鞋上,鞋是两边带蓝杠的耐克鞋,样式轻便好看,让红波羡慕不已。金鑫平时以邋遢著称,没人给他收拾打理,人和衣服一样脏,几个月不下水洗一次,头发又脏又长,像个叫饭的乞丐。同学们都嫌他脏,不愿跟他玩,今天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金鑫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支衔在嘴上,再弹出一支递给红波。红波摆摆手不接。
“没事,抽一支吧,这是好烟,软中华。”他把烟放在鼻子前闻闻,“这烟丝就是香”,把一支硬塞给红波。
“哪来的?又是偷你舅的吧,也不怕你舅再打你”。红波学着大人样子,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舅才买不起这种好烟,他平时只抽十块钱的公主烟。”金鑫顿了顿,接着说:“我妈昨天回来过年,还带着个男人。”
红波怔怔地望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金鑫叹了口气,没有往下说,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软糖,五颜六色的,分给红波几颗,然后两人吃了起来。
红波一边吃糖,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你妈回来了,你会把你舅妈平时欺负你的事说给她听?”
“我外婆不让我说,她说给我妈说了,我妈会跟我舅妈吵架,大过年的,闹得全家都不安宁。”金鑫表情有些凄楚。
“那你也不能老受欺负呀!”红波歪着头,盯着金鑫凄楚的小脸。
“我只希望我快点长大,长大了像我妈一样,到外面去闯荡,早点离开这个家。”金鑫抬起头,望着远处,清澈的眸子噙着泪。
红波见他有些伤心,安慰他说,“等过年了,我爸妈回来,我们一起好好玩玩!”
“我妈说,过两天带我去湖北。那个男人家是湖北的,到他家去过年。”金鑫说。
“那你是不是就呆在湖北不回来?”红波有些着急地问。
“不会的,那又不是我的家。”金鑫深沉得像个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快点大,等初中毕业了,就去外面闯荡。”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在红波眼前晃晃。
“你看,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手机,送我的过年礼物。还有我这身衣服,我妈说,都是名牌,花了她几千块钱。”金鑫用手抖抖衣服,眼里充满自豪。
金鑫把手机拿给红波看。红波翻过来倒过去用手摩擦着,急急地打开屏幕,拨拉起来。
“我还让那个男的给我下了很多游戏,我有了手机,再不为偷着玩舅舅的手机而挨骂了。”金鑫一边给红波介绍,一边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
两个小伙伴肩并肩,低着头,玩着游戏,亲密得像兄弟。冷嗖嗖的河风,一阵阵地刮来,吹乱了头发,冻紫了脸蛋,他们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游戏的快乐中。
奶奶唤红波吃饭的喊声,逆着河风传了过来。红波起身要回家,但攥着的手机却不愿松开,金鑫见状,慷慨地把新手机借给他,让他玩两天。
第二天,红波在家呆得无聊,便去找凌鹏玩。
凌鹏和他是同班同学,两人关系最好,两家也只隔两排房。凌鹏平时和爷爷奶奶生活,爸爸妈妈原来都在县城上班,后来爸爸辞了职,去了上海,妈妈仍在县城工作,但很少回来看他。
红波推门进屋时,凌鹏的爷爷正在指导凌鹏写毛笔字。爷爷是镇上中学教师,现在退休在家,对凌鹏的学习抓得很紧。
红波的字写得不好,见凌鹏在爷爷的指导下,一笔一画写得有板有眼,心中生出许多妒嫉。爷爷见红波进来,便坐下与他说话,让凌鹏自己练习。
爷爷满头银发,清瘦矍铄,他问红波,爸爸妈妈回来过年不,爷爷准备了哪些年货,奶奶的猪鸡鸭卖完了没有。还让红波给奶奶说一声,过年给他们家留一只鸡和一只鸭。又问他明年准备在哪上初中,说他家凌鹏已经在县三中联系好了,明年小学毕业直接过去就读。
说到当前学生上学,爷爷言词激昂,滔滔不绝。他说现在农村教育资源匮乏,农村学校衰败凋敝,一年不如一年;说农村学校留不住学生,也留不住老师,好学生都想办法转走了,好老师也都想办法调走了;说现在镇上初中,学生少,生源差;老师不安心,学生不想学。这样恶性循环,农村学校越来越差。还说他们当年在学校时,教出多少中专生和大学生,而现在呢,毕业的学生大部分都外出打工,考上高中的寥寥无几,像这样的学校怎么办下去呢?
爷爷的话,说得红波心里瓦凉瓦凉的。写字的凌鹏不愿听爷爷这样唠叨,写完一页字,便拽着红波进了他的屋子,然后关上门,两人在屋里说话。
红波问凌鹏:“听爷爷说,他给你在县三中联系好了学校,是吗?”
凌鹏说:“那都是我妈妈找人联系的,不过,我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
“为什么?县三中可是全县最好的初中呀。”红波有些惊讶。
凌鹏张了张嘴,想说又止住了,他望了望红波,把头垂得很低。隔了一会儿,抬起头问红波,你不是也想到县城上初中吗,办得怎么样呢?
“我是想去,但还没给爸爸妈妈说,等他们过年回来才说。哪像你,早就有人给你办好了。”红波鼻子酸酸的,有些羡慕。
红波见凌鹏垂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又问他:“快过年了,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金鑫他妈妈都回来了,还要带他去湖北过年呢。”
凌鹏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他们回来过年。”
一句话惊得红波不知说什么,他怔怔地望着凌鹏,看见两滴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小脸蛋往下掉。
“前段时间,妈妈回来了几次,每次回来都和爷爷奶奶大吵大闹,还说过年爸爸回来她要和他离婚。”凌鹏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叭哒叭哒地往下掉。
“为什么?”红波歪着脑袋问。
“爷爷奶奶说,妈妈在县城又找了男人,不要爸爸和爷爷奶奶了。”凌鹏用手擦了擦眼泪。
“那你怎么办?”红波忽然替凌鹏伤心起来。
“我不知道。妈妈让我跟她去县城。所以找那个男人给我联系了县三中。但爷爷只让我去县城上学,不允许妈妈把我带走。”凌鹏不停地用手抹眼泪,隔了一会,止住了泪,接着说:“我不想过这个年,也不想让爸爸妈妈回来过年。他们回来了,就只有吵架,要是他们离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一片沉寂,掉根针仿佛都能听见似的。红波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的小伙伴,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说的话,凌鹏忽然问他,你说过年许愿能实现吗?
红波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能,能,应该能实现。”
“那我就在年三十晚上许个愿,让妈妈不要在家里闹架,不要跟爸爸离婚,一家人合合美美地生活。”凌鹏一脸虔诚,仿佛对着上帝在祈祷似的。
院外的山林里响起鞭炮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两个孩子一齐走到窗前,伸着头向外张望。
到了腊月二十九,院子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村上的干部组织群众把空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绿化带里的杂草也清除了,还在广场拉上铁丝挂满红红的纸灯笼。有几户人家在自家门口,张灯结彩挂上大红灯笼,把门前映得红堂堂的明亮。
下午,天开始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春天河边飘飞的芦花,铺天盖地把天地下了个白。
院子里没有孩子玩雪,一片寂静,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偶尔有大人从外面回来,在家门前抖抖身上的雪,再跺跺脚,门开了,再关上,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红波独自坐在屋里,呆呆地望着窗外,伤心得直掉眼泪。爸爸妈妈上午打来电话,说因为新冠疫情,加上天气原因,他们又不回来过年了,买好的车票也退了。为了表示愧疚,他们给红波买了一件羽绒服,给爷爷奶奶寄回五百元钱。奶奶收到钱后,高兴得合不拢嘴,红波却哭了,哭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寒冷的北风里,飘荡着浓浓的年味,飘荡着山村孩子孤寂的希望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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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02 started publi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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