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尔德先生是英国伯明翰人,小时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基督教公谊会把这个孤儿养大。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只是英制中学毕业。他的立身本领是木匠,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养育他的教会,独身未娶。抗日战争爆发,他见中国人受到的种种苦难,仇恨日本兵的种种暴行,要求公谊会派他来华为中国人服务。万里迢迢来到中国,先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当舍监,管理学生,不久南京失陷,他才来到重庆,被公谊会派到重庆广益中学作英语教师兼学生管理。
他个子高大、身体强健,说话的声音十分响亮,为人和蔼可亲。我们初次见面是在“益兰堂”。那时,广益中学的初中一年级和附小的学生都住在益兰堂。何尔德先生便是益兰堂的舍监。他自我介绍说:“我叫何尔德,因为我父亲和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祖祖辈辈都是英国国王出行时扛大旗的仪仗卫士,我父亲为了纪念先辈,为我取名何尔德即'扛’的意思。”他说自己来中国前并不了解中国,对中国有许多误解,说中国人头上长根猪尾巴,但我见就没有,只知道你们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孩。我见到你们就想起英国的小男孩,你们与他们一样活泼可爱。我没有结婚,不能称你们是我的孩子,但可以称你们是我的兄弟!有朋友还跟我说,中国人吃饭用两根木棍,吃饭时必须两个人互相喂才行,没有用刀叉方便。我学会了用筷子,觉得比刀叉还方便些。这一席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又夹杂了许多英语单词,弄得大家哈哈大笑,第一面就对他有了好感,朴实的谈话拉拢了他与中国学生的距离。
他来华不久,特别是重庆话更不熟悉,当他懂“啥子、啷个”等一些重庆土话后,口头禅便是拖长音声的啥子嘛,啷个嘛!有一次,他突然问余忠仁同学:“啥子叫情人眼中出西施?”余忠仁同学半天没有给他解释清楚。于是我插上去补充解释,先说西施是个古时的美女,美得全中国第一。然后解释情人,这样再说你见到的情人就是全国第一美人,那怕是个丑八怪也是全国第一美人。他完全听懂了,高兴得像解出了一道数学难题,哈哈大笑起来,深感中国话的风趣、幽默、含蓄、丰富。一次星期六,我与何先生一起进城,在路上他问我,“啷个叫莫名其妙?”我连比带划,给他解释懂了,他便走一步石梯说一声莫名其妙,一路上不断地叨念莫名其妙。旁人见到他这样痴迷,说这个洋人疯了!他就是用这种劲头来学习重庆话,真是精神可嘉啊!
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他学会了一口流利的重庆话,这是他艰苦、耐心地学来的。有一次,我们从城里返回学校,从海棠溪上岸,正遇一群多事的船工挑衅的骂他,“洋人的屁股白不白,脱了裤儿看一下。”他不假思索地回敬一句,“你才白,你自己看了就明白。”那骂人的船工十分惊讶,“这狗日的洋人才凶哩!怪话都听得懂。”继而气得忿然大骂:“洋人我日你妈啊!”何先生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来,我没有干过这样的坏事。”简直把这船工气得回不过神来。围观的群众都指责船工多事,没有教养。有人说:“抓屎糊脸,还得意个啥子啊!”何先生便问我:“啥子叫抓屎糊脸?”我便给他解释这是重庆言子,屎是臭的脏物,如果用这个骂人的话去骂别人,,结果是他把屎糊在自己脸上,多丢人啊!这不是自己去骂别人,反而骂了自己。当他懂这个言子后便大叫“妙!妙!妙!太生动了!”这事一传开,人们便知道何洋人说重庆话实在太凶了,连扯船子的都骂不赢他。由此可见他掌握中国话,重庆话的水平有多高。
何尔德先生学中国话这么努力,他教学生学英文也是这么努力。每天凌晨四五点钟,他就起床为学生烧水。冬天冷,早上洗脸需要热水,为了得到两瓢热水,你得付出代价。头天晚上,何先生便在黑板上写出五个英语单词,有时还配上图画,只要第二天你能回答这五个单词,你就可以得到两瓢热水,否则就休想用热水洗脸,这样一学期下来,记牢几百个单词是没问题的,单词积累多了,何先生再教你语法句式。四年中,我就这样记住了几千个英语单词,在此基础上,很轻松地能够应用英语的日常用语,看懂一般报纸。我们班上的沈念麟、王大虎同学抗美援朝时,还当上了美军俘虏营的翻译,他们的英语就是在广益中学读初中时学的。
何尔德先生上课认真严肃,教英语课时要求学生大声朗读,注意口语的运用,在课堂上尽量少用中国话。他特别注意形象教学,营造具体语言环境培育学生的理解能力和实际运用能力。他常用绘图示意,用简画笔来弥补他中文不熟的弱点。在课堂上,他还经常教我们唱英国民歌,讲英国谚语,使我们学习兴趣大大提高,我们很喜欢他的课。下课后,他对学生友善,我从没见过他体罚学生。他常与我们一起做游戏,教我们摔跤、拳击,一起打垒球踢足球,还把他心爱的自行车借给我骑。这种军用自行车没有刹车,骑车的人是用踏轮回链的方式刹车,很能提高车技,我的自行车骑得好,这都有赖于何先生的功劳。一次,余忠仁同学找他借了一张很珍贵的唱片,不慎弄坏了,他丝毫没有责怪,反倒说了句中国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何先生的主要职务是生活管理,这个工作他就更尽心尽力了。只要没有课,他就用铁埽把,为学生的寝室拖地板,将地板拖得亮亮光光的、一尘不染。他不准学生随便吐痰,他说在英国没痰盂这个东西,吐痰一律吐在纸上,包起来烧掉,这才合符卫生。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迄今。早晚自习他认真查看学生是否缺席,对睡懒觉的同学,他逐个到床边唤醒。星期日不上课,他就带我们到汪山、凉风垭、南山去爬山,让我们认识树木、花草的英语名称,还教我们侦察与伪装这些军事知识。
复活节到了,他自己掏钱买了两大筐鸡蛋做彩蛋,等同学们熟睡后,一人枕边放两个彩蛋作为复活节礼物。圣诞节到了,他在益兰堂做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自己装扮成圣诞老人,向同学们发放圣诞礼物,唱圣诞歌,为我们讲耶稣和各个圣徒的故事,给我们带来了欢乐。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参战了,重庆的轰炸也减少了。在晴朗的夜空中,他叫醒同学到足球场去看天上的星星,教我们认识各个星座和一些天文知识。为了让同学好好入睡,他放留声机给我们听,我们在柔和的音乐声中进入梦乡。他从两路口的美国新闻处去借了许多幻灯片、新闻片,就寝前,给我们放幻灯,播放新闻片,让我们了解战争的进程。那时,硫磺岛血战,反攻缅甸,中途岛大海战的新闻片,我们可以说是最早了解。在夏天炎热的重庆,常常使人睡不着觉,他就给我们讲格列福的大人国小人国的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矮人的故事,以及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等故事,为我们打开了心灵的窗户和世界的窗户。
一个像兄长,像挚友的外籍老师,如此的热爱教育工作。如果按今天的标准来评选优秀老师的话,我肯定会投何尔德老师一票,评他是一个全心全意为学生服务的好老师。
我离开广益中学后,听说他调到成都去担任华西大学舍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1951年,听在华西大学读书的同学讲,何先生被当成英国文化特务驱逐出境了,回到英国伯明翰老家去了,从此音信杳无,但在我头脑中,也一直没有淡忘他的身影。
1983年,我从杨伯庸老师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何尔德先生专程来华,计划去北京、上海、重庆、成都他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会一会他日夜思念的,曾经朝夕相处的学生和朋友,然后回国了却自己的一生。那时,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中华民族的复兴刚刚开始,百废待兴,社会一片新气象,整个民族欣欣向荣。何老师从北京到成都,从成都到重庆,足足走了一个多月。他来到重庆访问了教会后,便参加了在广益中学,即今天的重庆五中的座谈会。杨伯庸老师通知我去参加。在会上,何尔德先生称赞中国政府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还恢复了基督教会、三自革新委员会,真正做到了宗教信仰自由。他更没有想到各地的学生会这么热情的欢迎他。他说,他离开英国时,朋友们怕他回不来了,只有他姐姐一个人送他到机场。没想到来到中国,学生们朋友们这么热情,这么盛大的欢迎,他还看到朋友们学生们都事业有成,生活过得这么好。他一生没有在中国白过,他爱这个伟大的国家和伟大的民族。
遗憾的是,当何先生到了上海,完成了自己的夙愿准备回国时,突然染病身亡。这个热爱宗教、热爱中国的善良老人,于当年六月在路途中病逝,遗骨就安葬在上海的教会公墓。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下期连载)
作者简介:张汝航,重庆人,生于1931年。50年代中期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在重庆清华中学(重庆市第九中学)、重庆第三十七中学任教。晚年投入成人高校教学,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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