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中存在着大量意念与意向(通常笼统地称之为意)的应用,如常说的“用意不用力”“意念转移”等。而意念与意向的应用方法却常常是间接的、不确定的,或者是虚拟的、假借的。间接是说要做什么并不直接想去做,而是去想做另外的事;譬如打肘时不直接想用肘击,而是想用掌心劳宫穴与同侧之肩井穴相合。不确定是说意的运用十分灵活,没有固定的方法套路;同一个技术动作,意可以有不同的运用方法,产生不同的劲力与不同的技击效果。虚拟是说用意去想做一件事,以此在精神气势等方面产生感应,而实际上虚拟的事可能根本做不到,譬如以意念想自己身高十尺,以此来加大气势,产生不惧敌的勇猛之感。假借就是在技术运用时经常借助一些形象思维进行类比,从而获得某些特殊的感觉,最常用的假借是借助某些动物的运动特征或自然现象,譬如神如搏兔之鹘、迈步如猫行、静如山岳、动似江河等。
意念与意向在训练中的指导作用,既有外部形体动作方面的,也有内功方面的。特别是由于许多内功训练的内容很难用语言直接讲清楚,所以虚拟、假借等意念与意向的应用方法用得很多。当然过去由于保守的原因,一些能讲清楚的东西也不明讲,而是以这种不明确的方式传授,使受教者产生困惑。因此在学习传统太极拳时,对听起来有些奇怪或难以理解的东西,不要轻易否定,需要认真研究其背后的道理。在高级阶段中,以意念与意向引导的训练更多的是在内功方面,特别是关于精神、气质等方面。相比较而言,意念多用于练习中比较具体的行为控制,譬如以意念控制、操纵六球之开合、旋转、升降,来催动、指导技击技术中劲力的变化应用,这是意念应用训练中的重要方法,也是实际应用中的主要方式。而意向更多的是在应用中对精神、气质等方面的指导,譬如意向追神到对手身后入地三尺,以此催动气劲与身形步法合一,身体放松,产生无坚不摧之势。
意念转移就是训练一种非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简单地说就是将意念从有麻烦的接触点上转移到其他点上。意念转移后可以使有麻烦的接触点自然放松,随人而动而不被人知,故变化隐蔽,由此而产生的劲,可变、不僵。懂得意念转移,才能真正做到舍己从人这个太极拳之本,才能明白太极原理指导下的太极拳技法。意念转移只是一种常用的说法,事实上这里的意念也包含意向的应用。
在太极拳推手或技击中所说的有麻烦的接触点,通常是指对手给你造成最大威胁的那个接触点。在传统口语教学中,当说“接触点”或“麻烦点”时,多数是指这点而言。由于这个点是源于对手的主动威胁,所以可以视之为阳,按照太极之理,在这点上应该以阴与之相对,也就是在此点上形成一个阴阳一体的太极。所谓以阴相对就是被动相随的行为,就是说要在放松的状态下,在这个点上被动地舍己从人、与人相随。在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中,人的意念会自然地集中在遇到大麻烦的点上,并主动地寻求解决问题的方式。而如果意念放在这个接触点上,就必然会导致主动的行为,无论是与对手对抗,还是逃避。主动的行为即是阳。这时接触点上就形成阳对阳,即太极拳原理中的双重。所以说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必然造成双重的结果。根据太极阴阳原理,把意念从接触点上转移开,使接触点上成为阴,即可以被动地、自然地随对手而动。正常人的意念是不会有间隙的,所谓将意念从接触点上转移开,其实就是将意念放到其他点上,也就是建立了一个有主动行为的阳。这个阳与麻烦点上的阴也形成一个太极。意念转移训练的是如何克服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将意念从有麻烦的接触点上转移开,放到其他点上,从而建立起太极,这是能够实现高效率技术的基础。这个说着容易,但实现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哪里有麻烦,意念就会在哪里,这是所有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中最强的、最难改的习惯。事实上,意念转移是一个训练的过程,就是通过第二反应系统的训练改造,最终要达到的是一种全新的、自然的反应状态。譬如对手刚一推你左肘,你的意念已经自然放在左食指尖;而不是感到左肘有麻烦,再去想用左食指尖。
对于意念转移可以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譬如我与对手双手相搭,对手的左手搭在我的右肘上方(图1)。如果对手突然以其右手推我前胸,同时以左手推我右臂,其右手上的进攻之势更猛;这时我胸部的接触点需自然随之,微微内涵,略有下沉,是阴;同时意念想右手食指尖向前上方指,使我右手随之提起,是阳;这时就在我前胸与右手之间形成了黏走相应之势,并使对手有失中左倾之势;我一旦感觉到对手重心不稳,立即将神向我左前下方看,意念转移到左手食指尖,成为意向指向左前下方去追神(图2)。这时对手会感觉其身体右侧空了,身体向右前方倾倒;我需保持左食指尖所指不变,将意念转移到右手食指尖,以意向去追左食指尖所指,使身体微微向左转,造成对手身体左转、右倒(图3)。
图1
图2
图3
在传统教学中,意念转移常常被说成忘掉接触点或者忘掉麻烦点,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往往引起误解,即越是主动地想忘掉就越是忘不掉。由于人的意念在某个瞬间只能做一件事,所以如果脑子里想着“忘掉”就反而忘不掉了。因此正确的方法只能是将意念集中到其他地方,这样才能自然地忘掉接触点或麻烦点。意念转移的说法显然更加清楚、准确。在高级阶段推手训练的重点之一,就是要理解掌握如何从有麻烦的接触点上转移意念,这个训练同时也是放松、感觉与懂劲之训练。
在推手或技击过程中,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与对手有直接的肢体接触,通过接触点上力的作用产生技击效果。在实际中,接触点的定义并不严格,常常可大可小,完全根据感觉的灵敏度以及技法运用时的执行能力而定。譬如对手以双手同时抓住你的右臂,你可以将整个右臂看成是一个接触点;也可以将你右臂被抓握的两处分别看成两个接触点。由于人不是机器,不可能在所有接触点上做出完全一样的行为。从力的方面讲,就是说对手不可能在所有接触点上使用一样的力。这样在接触点上就会产生不平衡,这正是太极拳技术可以实施的现实基础之一。在所有与对手相接触的点中,必然有一个点是让你感觉最不舒服、对你有最大威胁或者最麻烦的,也就是在先天自然之能的反应中,你的意念反应所在的点。太极拳改变先天自然之能的训练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学习如何将意念从这个麻烦点上转移到其他位置上去。有些人平时推手还可以,但是一遇到比较激烈的情况,就回到与对手斗力的状态,其背后的原因就是因为意念又按先天自然之能的路径回到麻烦点上。只有实现意念转移才能够忘掉麻烦点,使之能自然地与对手相随,建立起太极阴阳,这是能做到黏走相应的必要条件,是所有太极拳技术的基础。
在推手训练中,意念转移的训练无时不在。在高级阶段的所有具体练习中,都要清楚意念与意向用在哪里。要时时刻刻用太极阴阳哲理去检查意念转移的位置,要保证意念点与麻烦点的阴阳一体。同时,要理解意念转移中的灵活性,就是说对于同一个麻烦点,可以有多个相应的意念转移点,其中必有一个是最好的,即效率最高的;也有一个最差的,即最费力的。通过感知去寻求最好的点,是训练中永恒的主题。
在意念转移的方法中,意念或意向转移可以是直接的,也可以是间接的。直接是说可以直接做的,譬如将意念放在左食指尖上,想左手向右前方指,这是可以直接做到的。间接是说在实际中做不到或不能完全做到的,多是前面所说的使用虚拟的方法或假借的方式。
作者拳照
(左为赵泽仁,右为张云)
赵泽仁,自幼习武,技艺出众。1967年起从学于武学大师王培生(印诚)先生之开门大弟子骆舒焕老师,并被骆师推荐到王培生师爷家中深造,被王培生师爷视为再传弟子中的佼佼者。他遵循王培生所倡导的“真东西必须能当场试验”的原则,面对各种挑战从容应对,被美国、欧洲等多家武术团体聘为高级顾问。2016年和2019年,两次应邀赴美国讲学,以其精湛的技艺,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张云,少时习少林拳,后经师父骆舒焕先生推荐,至王培生师爷家中深造近30年。移居美国后,常年传授中国传统武术。1993年受王培生师爷委托,在美国成立“印诚功法研究会北美总会”。入选《中国当代武林名人志》。
勿使前辈之遗珍失于我手
勿使国术之精神止于我身
侪辈共担此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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