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隐于家中,闲来无事,便以《红楼梦》当作消遣。在读到书中的一段对白之时,不禁让我想起了红学专家胡德平先生(胡耀邦的公子)——所编辑的一本小册子,名叫《曹雪芹在西山》。
于胡先生的这本书里,曾提及《红楼梦》之六十二回的内容:就在“俏丫鬟”晴雯——抱病为宝玉缝补孔雀裘之际,闲在一边的袭人,冷不丁子甩出一句话:“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里面的谚语“七死八活”,其实是源自香山地区的某个真实场景。
如果哪位有心人——能在北京植物园内细逛,保准会见到——散布于山坡上下的碉楼。这些碉楼,大都是乾隆朝(1749年)平定大小金川之乱后,才逐一修建起来的。当初于香山一带,曾分布着满汉八旗的驻防部队。由于香山地区曾是前明的皇家陵园,据说风水极佳。所以乾隆皇帝十分担忧——生怕这大清江山“重又复明”,于是便力主八旗各部——修筑起碉楼“以镇之”。然而,按照乾隆帝的想法,八旗诸部——至多各修建八座碉楼。结果,漫山遍野地、便有了六十四座碉楼古堡。可令人匪夷所思之事,也随之发生了。就在这六十四座碉楼当中,竟有五十六座——乃是实心,根本无法登临。这便是香山的“死碉楼”了。剩下的八座“活碉楼”,正好是满洲八旗——每旗一座。由此,香山地区的满汉民众,就编出来这样一句谚语,叫做“七死八活”。从表面上看,仿佛活比死多。但若往深里探究,便可明白——此处说的乃是“五十六处死、八处活”。因此,曹雪芹借用袭人之口,道出了晴雯的最终命运——“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红颜薄命。
由此来看,在走访名胜古迹之时,只要你能踏下心来,便会“搂草打兔子”般地——领悟到某些民间谚语的内涵。倘若你没有那“访古之心”,只想慵懒地来个“北京瘫”——双眼盯准电视机,看上一部古装剧。或许,于不经意间、也能体味出一些民间谚语的真谛。比如,早些年有句谚语,叫“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若按我最初的理解:京油子,指北京人做事圆滑;卫嘴子,乃天津人口齿犀利;而保定府的狗腿子,则为保定府的汉奸太多。直到非典肆虐的那段日子里,我整天坐在家中,观看央视推出的历史大戏《走向共和》(如今已经禁播,此理由是宣扬所谓“历史虚无主义”)。当我见到——袁世凯率直隶省巡警进京的场面时,猛然间想到了——就是这条谚语。
此后不久,在我翻阅清末民初的资料时,果不其然地发现——作为直隶总督(相当于河北省党政军最高长官)的袁世凯,曾经之总督衙门,就设在保定城里。而于此地,确曾训练出大批的新式刑警;待直隶省会迁至天津后,“袁大人”——又为“不设防”之天津城,培养过大量的巡警;等到袁世凯的新式警察进京,自然而然地、便会取代早已虚弱不堪的京师八旗守备。由此,“十个京油子(兵油子),对付不了一个卫嘴子(会讲津门话的巡警);而十个卫嘴子,又对付不了一个保定府的狗腿子(忠实于长官的新式刑警)”。看来这出大戏,还真的是从袁世凯那里开锣的。
既然说到“京油子”,又提及了八旗防务。那么,还有个谚语,便不能不提了,这便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我身边的一些朋友,当听闻我搬到南城之宣武区居住时,便摇晃着脑袋说:“那可是穷人们住的地方啊。自古崇文、宣武都住贫民”。最初听罢此言,我还能略表赞同。但一细想,又感觉不对。如果按照“南贫”即崇宣之说,那么“东富”就一定是指东城区、“西贵”便必然乃西城区了。可“北贱”又当如何理解?讲的是朝阳、海淀?回过头来,即便前三者说得有理,然东西城都是王府大宅遍布之区(雍王府、孚王府、豫王府在东城;而恭王府、醇王府则在西城),又怎么能分得开这“富贵”呢?
后来,当我在长椿寺的“宣南文化馆”中,查对有关满汉分治的区划时,终于发现——这“东富西贵”,其实指的就是——后来之崇文、宣武二区。其中,“东富”——讲的是崇文门内的瓷器口一带,而“西贵瓷器口则说的是宣武门之菜市口一带。因为满清入城后,汉人都被驱逐到南城,有钱人皆居住于临近漕运码头的城东,因而这里的商业氛围浓厚。曾经之崇文门,原名“哈德门”——是京城税收取最多的关口。而城西——则多为达官显贵们居住的地方。比如,纪晓岚故居(紧挨着晋阳饭庄),就在虎坊桥路口的东侧。且全国各地的会馆,于明清之际,也纷纷落户在城西一带。直到今天,广安门外还有一处叫“达官营”的地方(此地目前尚有一处小宅,被申哥窃居)。
于有清一代,以菜市口作为杀人的刑场,这绝不只是为着震慑百姓。更重要的——则是要让犯人们路过汉族官宦的宅门,使其死心塌地地为帝王做事、不敢怀谋逆之心。说白了——就是要杀鸡儆猴。
自满清入京以降,东西内城居住者,皆为满人。八旗子弟更是分别驻守于皇城内外。那么,“南贫北贱”之谚,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据说,这是当初——在外城生活着的汉人,为了发泄心中之不满,找到个说法——用以贬损八旗的。由此,才把内(北)城之民皆称为“贱”。而所谓的“南贫”,则是指——在外城靠近南墙的区域内,民众收入不丰,生活凄苦。当然,这里也有条——区分官民(同为汉族)的界线。大体上,是以天坛的北墙为界。这,或许就是真实的“东富西贵北贱南贫”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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