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缶
曹征路
十三
公元前279年是什么形势?天下大乱呐。强者趋弱,弱者趋强,强也强不到哪儿去,弱也弱不到哪儿去,一锅乱炖。
乱炖好哇,乱炖才有机会。否则你一个上大夫也很难有多大作为。
上大夫是个什么官儿?估计也就是一个能参加讨论发言的专家教授什么的,没什么实权。
第一你没学历,第二你没血统,第三你背后也没什么财团撑着,能在朝堂上混已经不错了。你跟那些有来历的有战功的人比,差距不是一两个档次。
凭一张嘴巴打天下,总让人看似矮一截。所以你总给别人让道儿,所以老廉颇敢骂你“素贱人”。说你素贱也不冤,你本来就是从宦官堆里爬出来的。
估计缪贤那时也帮不上你什么了,老了死了也不一定,反正司马迁再也没提。就是他活着你也得避开他,晦气呀。
但你还得好好表现,要不你永远洗刷不干净。你要给自己个儿正名。所以你拚命鼓动赵王去渑池相会,你为什么对秦王特别有兴趣?秦王是你的福星呀,是秦王给你正了名。
没有秦王帮衬着,哪儿有你蔺相如?所以你翻来覆去琢磨的,是秦王。你真正应该感谢的,是秦王。
司马迁为什么五次三番要给你蔺相如正名?这里面有什么疙瘩没解开?难道跟自己受了腐刑有关?……是的,接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他忍气吞声披肝沥胆,就为着能活下来混一碗饭吃吗?
这么一想就豁然开朗了,一定是这样的!司马迁是想说,被割了蛋的人依然还是男子汉!你被骟过没有?司马迁没说,但你是宦官令缪贤门下的舍人,他是再三强调的。
这就对了,合逻辑了。烘云托月呀,山之精神不出以云雾衬之。司马迁是千方百计让你和众多大人物作对比的,他就是用这种手法把你捧上云端的。
先让你和缪贤比,比出了你的虑事周全,目光远大;再让你和众大臣比,比出了你在二难命题中的决策果断,毫不含糊;三让你和赵王比,比出了你的胆大心细,高瞻远瞩;四让你和秦王比,比出了你的勇气逼人,灵活应变;五让你和老廉颇比,比出了你的谦和儒雅,顾全大局;六让你和自己的舍人比,又比出了你的深谋远虑,先公后私。
你他妈的简直就是一个完人一个神人!司马迁这么干不是为自己鸣不平是什么?他是把全部精气神让你一个人得了。
这么说来,发明“三突出”的人是司马迁?他妈的那会儿他就敢搞“三突出”了?
什么叫历史啊,历史就是被司马迁这种人捏估出来的?历史还说汉高祖登基看见五星联珠呢,其实第二年才出现金木水火土五颗星连成一线,这是科学计算出来的,这种天象不可能和什么皇帝登基有关系。
可见司马迁也撒谎,他没法不撒谎,他得把史官当下去。
然而司马迁这叫文学吗?这叫艺术吗?搁今天肯定什么都不是。至少不纯粹,至少让人不舒服。让人觉得那种宏大的建构,那么直来直去的叙事,还时不时来点儿太史公曰,忒他妈概念化了。
什么叫真实?请受汤镬之刑不叫真实,让人看见你发齿尽裂一步一步走近汤镬,烈焰舔着锅底,热浪令空气稀薄,烤焦的树叶慢慢卷曲,一只飞鸟从空中坠落,落入镬底时嗤啦一声巨响,腾起的青烟被拉长了扭曲了泛白了……这才叫真实。
可这样的真实人家也不认啊,奥斯卡的那帮混蛋评委,究竟想要什么?给他森严的宫廷,不容挑战的秩序,至高无上的君王,他说太宏大太合目的了,不行。给他轻盈穿梭于竹稍之间的肉体,缓慢流淌于剑刃之上的血滴,他说太细腻了太唯美了,也不行。
合逻辑的不行,非理性的也不行,小清新不行,大深刻还是不行。反正怎么着都是不行,他们那张嘴连屁眼儿都不如。
只有你是幸运的,你活在司马迁的艺术里。司马迁是幸运的,他活在那个简单的世界里。
可是公元前279年秋天,渑池那片丘陵地里,究竟是个什么情景?是延绵的军帐蔽日的军旗,还是森严的刀枪暗伏的杀机?或许什么都不是,那只是一场简单晚宴,只不过为了缓和气氛,才假装哥们儿义气,玩一个鼓瑟击缶游戏?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君王寡人之间的游戏,雍容的,大气的,雅正的,高贵的,微笑的,含蓄的。所以,绝不是热闹的,杂耍的,民间的,粗俗的,张牙舞爪的。服装上就要体现这一点,一定要贯彻下去。鹅冠博带,宽袍大袖,是屈原发明的时装。舞蹈动作怎么考虑另说,内在精神应该是这个。
十四
公元前279年秋天,秦王又来信啦,你的买卖又来啦。
司马迁说赵王“畏秦”不敢去,其实不成立。真正的状况是,秦国当时无力灭赵或者不宜灭赵,两国都必须面对复兴的楚国和齐国,否则长期对抗都对谁都没好处。秦王和赵王都不是傻子,他们脑袋进水还有一帮大臣呢。
所以这次连老廉颇都主张赵王去,他们都看明白秦王真的想和解,当年武关会盟扣留楚怀王的故事不可能重复。而结束交战状态,是国与国的事,不是单方面的事情,一国单方面结束另一国不答应,那它显然会吃亏。
两国一起结束交战状态,自然需要一个仪式。赵王因在石城吃了大亏,大概一心想和,唯恐秦昭王不真想和而另有异动,所以在渑池会前和会中对秦王有疑虑也属正常反应。
唯一不正常的是你,你立刻想到应该干点什么。你的兴奋已经溢于言表,你迫不及待进入角色。赵王善鼓瑟,是不是你提示的?是不是你暗示的?完全有可能。只有赵王显得尴尬狼狈,众人失措,你的挺身而出才会有价值。反过来也一样,只有秦王愤怒,左右欲刃,你的张目叱之才能有功效。
这个脚本你已经烂熟,或许你不止一套方案,但你绝对设想过各种可能。因为你心里有一条底线,秦王不会杀你。上次不杀,这次更不会杀。
这一个判断已经在上次献璧的经历中得到了验证。这次是会盟,双方都只能更加谨慎,谁都不愿看到和谈破裂。
对秦王而言,或许还有更深的考虑:杀你只会导致赵王更加倚重鹰派人物廉颇,赵多了一个烈士而秦却少了一枚棋子,如果和谈失败则是严重违背初衷的。所以,你尽可以抡圆了玩儿一把大的。
还可以进一步替秦昭王推测:会盟也好讲和也罢并非永远结束战争状态,今天结束明天完全可以根据局势变化,重新进入战争状态。但率先进入战争状态的最好在秦而不在赵,也就是说,战与不战的主动权要操之在秦。
赵国这次已经严重被修理,对秦国惧怕有加,以后破坏和约主动挑战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借此机会,当面敲打赵王,让他怕上加怕不敢妄动,还是有必要的。所以借酒发威,令赵王鼓瑟,貌似侮辱赵王,其实另含深意。
进一步推测赵王,被迫为秦王鼓瑟,真的是害怕吗?真怕他就不会来了。如果恐惧秦国的国力军力,这种惧怕由来已久,主客观原因都有。这与实力相关,自然不是能够简单消除的。
而赵之畏秦,更多在于韬光养晦,这已经是长远国策,能和则和能拖则拖,体现在公元前283年以来的方方面面,这种怕一扭头就变脸啦。
所以可以断定,赵王是装孙子,甚至也是借机表演,装出一副萎萎缩缩的样子来。
这样一分析,各自的角色其实早已确定,大家心知肚明,就等着你这个导演发令了。
你来了,机会永远是给你这样准备充分的人预备下的。把他们玩儿死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事实上,两国的君王寡头,左右大臣,还有那手跟三根筋似的史官,都进入你的指挥棒下。他们算什么呀,狗屁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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