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我站在第三排靠中间,头发很黑,脸很白,脖子扭转,好像在对谁用劲。那时还不近视,没戴眼镜,但从眼神的曲度来看,光线较强,应该是上午或中午。后面的大门上额写着“宜川县西郊中学”,时间落款是“1987年4月10日”,照片上方写了“初八七级一班毕业留念”。第二排坐的是各科任课教师,同学们依次站立,表情青涩懵懂。这张照片昨天才发现的,又勾起回忆。哦,我难道还年轻过?
我在宜川的西郊中学上过两年学,那里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每次回去,都要去学校大门口透过铁大门往里瞄瞄,看大门的老汉汉见我神色异常,马上警觉起来,将手里的扫帚把捏得紧紧的,平白无故狠狠地左右横扫了几下。物是人非,时过境迁,我是谁?我为什么非要喜欢这个地方?是啊,我早已不是这里的学生,我当初的那些老师早已华发染鬓,退休离开。我的同学,男的,女的,俊的,丑的,学习好的,学习差的,也各奔东西,不知最后去了哪里。
有个数学老师姓齐,爱发火,上课时,常将教案往教桌上狠狠一撇,说你们这些懒杆子货,都不想教你们了,可说归说,训归训,依旧认真负责。有次语文老师上完《曹刿论战》,我们擦黑板时,专门留下“齐师伐我”那几个字没擦,刚好接下来数学课,他一上讲台便脸色大变,追问谁写的,懒杆子货,把我们吓的,还是语文科代表女生拿着书给他指着看,说书上就这样说的,反复做了解释,他才善罢甘休。还有一个丁便玲老师,语文教得极好,对我看重,我中考预选差几分,她反复去招生办说情,为我争取机会。有一次学校搞健康调查,表格上细分了好多项目,譬如作息时间,业余爱好,遗传病史等等。有一栏这样问,你每天刷几次牙?那时从来没见过牙刷牙膏,更别提刷牙了,见同桌填了五次,心想越多越好,就索性填了八次,认为这个越多肯定越好。这些往事历历在目,让这所学校在我心中印象不灭。这所学校原先前面是几排瓦房,后来改为平板房,门面给承包出去办了餐馆,全宜川风味,我常去那吃饸饹,味道纯正的宜川味,油辣子红红地漂一层,用筷子挑上几根面往高处一扬,香气冲撞,感受非常。
初中同学聚过一次,打电话到家里,但家里人没给外地工作的我及时说,错过了,那次因为离得远,以后再没了消息。可就在昨天,经常关注“李全文的世界”的一位女同学从微信上发了一张初中毕业的合影照,一下子勾起我太多的回忆。我说你多拍几张清晰的,发过来,我对着照片一个一个看,还试图叫出同学和老师的名字,但我沮丧,大部分都认不出了,似乎连照片上的我自己也认不出了。这是八七年的李全文吗?瘦得像猴子,尖下巴,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一脸迷惑。岁月都走了这么远了,我把我自己丢失到很远的位置,如今,他还在西郊中学门口站着,而我,走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成为另外一个李全文。
同学拉我入群,我说终于找见你们了。说不定每次回老家在街上都遇见过,只是因容颜改变,风尘遮面而彼此不敢相认罢了。有女同学提议视频,我说正好我老婆不在家,正好。有人发了群视频邀请,一下子从屏幕上闪出好几张面孔,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亲切而温馨。有几个同学喊我的名字,我很感动,还有一个女同学说咱们那会生活不好,都瘦,现在都胖了,说明这么些年了大家没有忘记我。很惭愧,我却忘了对方的名字,但人的模样渐渐地从记忆里上浮,不一会就对上了号。正聊上劲了,正抒情了,老婆不知啥时侯站在了身后,吓出一身冷汗。我女同学可精了,立刻说你要忙就忙去吧,随后聊,我便顺势关了视频,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我的这些女同学挺漂亮的,岁月把她们用风霜雪雨擦了又擦,更漂亮迷人了,楚楚的,如出水老芙蓉。至于男同学,没细看,只获知他们有的伺弄苹果,发家致富;有的办企业,成了款;还有一个老婆生了三胎,他敢于违犯基本国策的追求和胆识让我钦佩。
来到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值得铭刻,可惜遗忘太多,遗失太多。偶尔一个人的时侯就想,我活了四十几年了咋这么快?实际上是好些活过的证据被时光悄悄销毁了,找不到了。如果每一天都有记载,有个人史的延续,就会明白其实我们是一天一天活过来的,是春夏秋冬不断往复中活过来的,我们还要往下活,将活着的历史续写下去。
我一定好好活,争取活到死。
2018年3月24日于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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