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完全弄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的也好,近得也罢——我们必须先搞清楚为什么人类的大脑会创造形象。我们脑海中对自己和他人都会有种种形象,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种独特的形象,可以与他人区分开来?这种形象有必要存在吗?它是否给人一种安全感?难道不恰恰是这些形象将人类界分开来的吗?
我们不得不仔细审视自己与妻子、丈夫,或朋友之间的关系了。要密切仔细地观察,不能试图回避或置之不理。我们必须一起去研究,去发现整个世界人类的脑海中为什么都会有这种可以以创造形象、符号和模式的机制。是因为在这些模式、符号、形象中可以得到极大的安全感吗?
通过自我观察,你还可以发现你对自己有一种形象,这种形象可能自高自大、目中无人;也可能是自卑自贱、谨小慎微;或者是你经验丰富、学识渊博,自然而然对自己形成了一种专业权威的形象。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些关于自己的形象呢?正是它们把人与人分别开来:如果你将自己的形象设定为瑞士人,或是英国人、法国人,那么这个形象不但会妨碍你洞察人性,还会将你与他人分离。而有分离、有界分的地方就会有冲突——正如遍布当今世界各个角落的冲突:阿拉伯世界与以色列的冲突,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冲突,基督教派之间的冲突……无论是民族差异还是经济分歧,其根源都在于人们的形象、观念、思想、还有形象所依附的大脑。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教育背景不同吗?还是因为我们这种强调个体,而集体社会不受重视的文化?这些都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所接受的宗教思想的一部分,我们每天都在接受这样的教育。当一个人为自己设立了一种英国人或者是美国人的形象时,他便从中得到一种安全感。这是很显然的。一旦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形象,这种形象便基本不会消失了,这时我们会尝试在形象背后,或形象之中找到一种保障、安全感、某种抵抗力。一旦一个人与他人建立起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再怎么脆弱、微妙——精神上的也好,肉体上的也罢——一种基于形象的反应也随之而来。如果一个人结了婚,或是和某人产生了亲密关系,那么此人的日常生活中便会产生一个形象。不管他们是认识了一个星期还是已经认识了十年之久,这种彼此间的形象都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形成,他们会记住对方的点点滴滴,并将之附在对彼此的形象上,储存在脑海里。所以这种关系——可能是肉体上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实际上发生在两个形象间:自我形象和他人的形象之间。
我并不是在夸大其词,引人注目,也不是在故弄玄虚,我只是指出这些形象存在的事实。正是因为这些形象的存在,人们彼此才不可能完全了解。假如一个人结了婚或是有了女朋友,他其实永远不可能真正地了解她。他觉得自己了解她,因为他们住在一起,积累着关于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琐碎的点点滴滴的记忆;同样,她也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和两人的形象储存在脑海中。这些形象在人们的生活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很显然,我们当中能够摆脱这种形象的人寥寥无几,无论这种形象以何种形式出现。摆脱形象便是真正的自由。这种自由中,没有形象所带来的界分。一个印度教徒,自从在印度出生的那天便受到各种各样的约束:种族观念、帮派思想,宗教信条、教义、规范,还有整个社会结构的规制。这个人活在制约他的复杂形象之中。无论他再怎样满口宣扬兄弟友爱、众生一体,这都仅仅是空谈而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是一旦他将自己从那些强加于己的约束和毫无意义的宗教信条中解放出来,那他就打破了形象。同样,再看人们拥有的这些关系:如果一个人结婚了,或是和某个人住在一起,他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去创造形象呢?不去记录发生在这种特殊关系中的一切,无论它是快乐、痛苦、侮辱、恭维,又或是鼓励,沮丧?
选自《关系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