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95年沧桑岁月的母亲,人生轨迹定格在了2022年的最后一天,无疾而终。
母亲出生于名门望族,青少年时代由奶妈和丫鬟侍奉,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衣食无忧。建国前,跟随父亲在东北铁路上工作,生活还算殷实。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父亲被下放,我们一家人从东北回到山东老家。时逢大跃进、大食堂、大炼钢铁,全家六七口人蜗居在两间茅屋内,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这期间,母亲最喜欢的一个孩子因食野菜中毒而夭折,这也成了母亲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痛。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我们家和大多数家庭一样解决了温饱问题,儿女也相继成家。这样平稳的日子大约过了十年,父亲的离世又让母亲的生活再次改变。我们姐弟担心母亲一人孤单,生活不便,便决定让母亲在我们姐弟中轮流居住。母亲出阁前就学会了抽烟、打麻将,父亲去世后,抽烟打麻将便成了母亲的日常。母亲每次在我这里住一两年便叨叨着要回老家,我知道母亲又想抽烟打麻将了。
母亲大约85岁那年,自己突然把烟戒了,麻将也很少打了。之后我又把母亲接了过来,我想母亲的两大嗜好戒掉了,可以在城里安度晚年了。可是,2019年春节后,母亲92岁生日一过,就又叨叨着要回老家。那时母亲还会使用手机,时不时地给家里的姐妹打电话要求回去。这次母亲回老家的意愿尤其强烈。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想要落叶归根了。
2021年年底,母亲住在农村姐姐家,不小心患了眼疾,眼睛红肿的厉害。姐姐电话上说让乡村医生看了几次,但不见好转。我便电话询问在当地人民医院的同学,同学说到眼科中心来吧,我找个医生给老人看看。于是赶紧委托在城里工作的外甥,让他开车接母亲。母亲年纪大了,不愿坐车,不愿意出远门,但拗不过家人,还是去了医院。从医院回来后,眼疾是好了,但手脚不灵便了。家人又叫来急救车,送到聊城市人民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抽血化验、做心电图、CT、核磁共振等等。检查结果还好,母亲血压很正常,心肺正常,消化系统很好,只是脑部有阴影,医生判断是脑梗死,说年纪大了也属正常现象。元旦我便匆忙回去,到医院专门回访了主治医生,陪母亲输了几天液。母亲病情逐渐好转,但是,本来生活能自理的母亲,吃喝拉撒需依靠人侍候了。2022年春节,我又回到老家,不曾想,这是我陪母亲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返程后,我曾下意识地感到,与母亲的尘缘已进入倒计时,且只能用月、天、小时、分秒来计算了。
母亲卧床半年,随着春暖花开,母亲又焕发了活力,脸色红润了,手脚灵活了,又能下地走路了,生活也能自理了。全家人无比的心慰和高兴,觉得母亲距百岁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2022年疫情在全国由点及面不时爆发,封城封村封小区,节假日不准随意外出,回家探望母亲的计划一次次被迫搁浅。国庆节前,疫情有所缓解,探望母亲的行程似乎出现一线曙光。我便提前做了各项准备,也把汽车的四条轮胎全部更换了。放假前,我兴冲冲地拿着外出审批单找领导签字,却被无情地拒签了,这次我真的无语了。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转眼又到了2022年年底。冬天来临前,小妹把母亲接到了聊城市里。住在城里,暖气让屋内温暖如春,母亲每天都可以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了。母亲晚年胃口很好,食量惊人。年老了,母亲偏爱水饺、馄饨等带馅的食物,子女们也想方设法予以满足,悉心照料。母亲的大食量一直持续到12月30日。12月31日,母亲一天不愿吃饭,进食很少。这一天,我和小妹不停地打电话通视频。晚上母亲神情开始有些疲惫,喘气粗了很多。在电话里我告诉母亲儿子马上就回来,可母亲最终没等到儿子,非常急促地走了,母亲走的很安详。
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临终时没陪在母亲身边成了我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扎心的痛!
2023年元月2日,我披麻戴孝,手执灵幡,将母亲安葬于祖坟,与父亲并骨。埋葬了母亲,没有了母亲的牵挂,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儿。从墓地到老宅不足1000米,我却觉得很漫长,脚步很沉重。回到母亲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宅,望着空空的院落,我的心也是空空的,不禁泪如雨下……
祈愿在天堂里,有饺子吃,有烟抽,有麻将打,有母亲喜欢的一切!
母亲啊,如果有来生,我愿继续做您的儿子!
哭慈母
岁末阴阳是两清,
朔风何忍舞铭旌。
娘亲驾鹤西游去,
从此无人唤乳名。
安葬慈母后别老宅
小院空空树色凉,
关门挤碎泪千行。
归期只有清明日,
从此家乡变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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