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历险记
我被倭寇俘虏及脱险经过
——陈贻荪
自序
《半月历险记》初印于浙江云和。三十四年七月,余奉中央派到贵阳工作。八月,倭寇投降,欢声动全中国,自念倭寇自食其果,可谓天网恢恢。然倭寇暴行,国人多知一分,即多铭心刻骨一分。如我不深警惕,发愤自强,则一倭寇倒矣,尚有第二倭寇在也,且难保已倒之倭寇,不浸渐强盛以侵凌我也。昔人有言,安不忘危,何况我尚未安乎。此书对于倭寇暴行,略有纪载,而检视箧中,仅余一本,乃将之重印。倭寇三十一年鼠扰浙赣,余写有诗若干首,内容所吟者,乃予流离中所见所闻许多可恨可悲可泣可歌之事,而以叙倭寇暴行汉奸行丑行者为多,名曰《流离草》,即以刊于此书之后。三十三年秋,余接到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来函,与半月历险有关,兹以附焉。
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函 渝三二文七六四一号
案据浙江省执行委员会呈,为本会陈委员贻荪于去夏敌寇鼠扰浙东时,被敌俘获,威胁利诱,均不屈服,乘间脱险归来,附呈所著《半月历险记》,祈鉴核赐予嘉奖等情。查该同志陷身敌寇,矢志坚贞,义不受辱,正气凛然,殊堪嘉尚。除将所著《半月历险记》发交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存案外,用特专函嘉勉,以励忠贞。
此致
陈贻荪同志
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处五月十二日
弁言
五月中旬,倭寇鼠浙肆其毒焰,方岩各机关团体人员,于十七日夜得到通知,多于十八日撤退。余因省党务干部人员训练班及战时工作团诸事,有必须于动身前理楚者,乃命青工团第一大队第二大队于十九日先行由胡库出发,时自方岩至永康之马路,已澈底加以破坏矣。二十日,予自胡库经芝英永康县城等地至铜琴,二十一日,抵端村,二十二日至陆店,二十三日下午一时,自陆店出发,约行三里余即遇倭寇被俘。三十一日下午五时,在龙游县某地与蒋祥南冒险下河沿溪脱走。六月四日,始绕道至遂昌北界附近某地,会见十三师罗师长,始可会完全脱险矣。自予被俘之消息传出后,各方亲友,关念甚切。而传说纷纭,或云予已被害,或云予已被送往杭州,或断言予必不屈而死,或言也许参加汪逆和 平工作,或言不死必至西湖灵隐寺出家,料余在短期内即能由魔掌中逸出者,尚少其人。闻余已脱险,相谈者莫不以惊以喜,一见面即向予殷殷询其经过及寇军情形,予以时间关系,不能人人均详告,至以为憾。料不相识之朋友,或亦有欲知其情况者,因写此记。予六月五日到遂昌,六日到松阳,七日到靖居口,八日到碧湖,九日到云和,十一日稍暇,始能操笔追记。予以五月二十三日遇敌被俘,六月五日至遂昌县城,始到安全境地,故此记以五月二十三日开始,六月五日终写,因为时恰及半月,即名之曰《半月历险记》。
五月二十三日
上午八时许,武义何书记长如自来坐,云双坑可称安全,且距道下汤不过十里,可与李委员楚狂兄时通消息。予然之,决由陆店迁双坑。十一时许,命赵珖等数同志押运公私行李第一批出发。予向黄祖昊同志借得便衣,拟化装,试穿之后仍脱下,照旧穿哔叽中山装。二时,予与赵寿芝同志及工友蒋祥南、盛礼崇、吴根清、黄遵葵同志自陆店向双坑出发,工友均挑公私行李。约行三里许转出一山峡后,即见交路上有一行士兵,共约七八十人,均全副武装,中杂有挑夫及便衣者,与予等相距不过数十步,正向予等注视,予颇迟疑,踌躇不前,祥南谓:“这是我们的后方,那来敌军?必是我军无疑”。因其服色与我军并无异也。乃再前进约二十步,掉首见左方路上相距二三百步之间,密密排排,约有武装兵千余人。余觉状况有异,再迟疑不进,此时与我等相距最近之队伍,已有便衣及武装者约八九人飞奔而来。予一面关照同行诸人不要逃,因逃已来不及,必被乱枪打死也。一面向之招呼:“你们是不是国军,我们是国民党的同志”。来者楞了一楞,停了一停,仍向予等飞奔前来,予告祥南,俟其到时,可将予之有衔名片交之。彼等既至,喝不许动,先缴祥南所带之枪,并取阅予之名片后始言:“我们并不是中国兵,我们是日本军队”。随即将予等加以搜身,将文件名片等看了一看后,似已知予之身份,一中国人充日本之便衣队员者(后知其为侦探组探员)向予发言:“青年团副团长是不是你?”我说:“是我”。又问:“训练班主任是不是你”。我说:“是我”。是否省党部委员,因我之名片已有此衔也,同来倭军及其中国人而充日之便衣队诸人,均面现喜色,大谈其日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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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军既俘获予等,赵寿芝因独发,离予等百许步,故得走脱,但挑行李之诸工友,仍命其挑行李。将予之两臂绑以线带,但甚松,双手仍可自由活动,乃拥带予等随倭军前进。在余前后者为二日本人,前之日本人,皮绑腿,持手枪,脸肉甚白而是横的,两眼珠旁均缠绕许多红丝,每一看人,目中都射出寒惨阴光。他一面走一面将我之名片加了许多字,同样写了六七张。后面跟的另一日本人,高大身材,比中国人还高,绑腿,背枪,满脸短须。二人均穿笨厚之黄皮鞋,不仅此二人,除中国人充当日本之便衣队及宣传班者外,日本兵均穿此皮鞋也。予在行进中告前之日本人,什么责任都由我负,希望他不要虐待同被俘之数工友,他看我一看,目射寒光,且不说话。后来始知此日本人乃士官学校毕业,任熊谷部队之情报副组长。有人告诉我,他此次自吴兴出发后,共砍了两百多个中国人的头。在吴兴时,吴兴的老百姓对敌部队长倒并不甚怕,却怕此人,惜不知其名,姑名曰刽头。其在后满脸短须之日本人,姑名之曰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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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头挟予等行约二里许,即将彼所添写好之名片数张交与刽子,并命之将予带下,停于路侧,其时蒋祥南等仍挑物随部队前进。予心中念,此处或将为予之绝命矣。因即地盘膝而坐,举行正念。我此时所谓正念,内含三种。一曰念佛,临终念佛,为佛法中一要事,但因何念佛?予之念佛与普通念佛,同异如何?此理说来话长,姑留不讲,二曰念孔子说的几句话,其语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三曰念孙总理中山先生在军人精神教育中讲的一句话,其语曰:“明生死”。此三者或回环念,或专念一句,而以念佛时为多。为何要如此念,其意义乃在以正念加强心力,以正念扫除杂念妄念而已。予既盘膝正念,乃向刽子说:“你喜欢将枪从前从后打死我,都随你的便”。他不说话,但颇惊异。行进的日本兵,看见我盘膝闭目而坐,一个日本兵持枪站立于侧,均以为异,有的发笑,有的叽哩咕噜说日本话。我坐了数分钟,复向刽子说:“你喜欢将枪从前从后打死我,都随便”。他此时说中国话了,但腔调颇硬,似乎是初学的,他说:“不是的,不要怕,部队长要来了,带你见见部队长”。我始知将我停留路侧,不过为报功而已,但仍盘膝而坐,举行正念。日本部队继续络绎前进,有骑马之军官过,刽子即将予之一名片交之。后来有五骑路过,刽子向当中一军官行礼,并报告许多话。日酋点点头,笑了一笑,看看我后,向刽子说了几句日本话,便继续前进,刽子挟予同后以行,后始知此日酋乃熊谷也。
将至古竹,一中国人而充日本之便衣部队员者向我说:“只要你肯参加和平工作,生命是决无危险的,而且地位待遇都很好”。我说:“和平的理论是什么,我不懂”。他说:“报纸杂志刊载和平理论的很多,难道你都不知道么?”我说:“看是看过一点,但听说道理都不对。”他说:“和平道理是汪先生们的,难道真不对吗?”我说:“汪精卫倡此谬说,等我见了他再问问他的道理”。他顿语塞,我再说:“我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应有中国人的意识,难道你竟将中国忘记了吗?”后面一个日本伍长,似乎懂我的话,将我推了一把,将他打了两下,禁止我们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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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五时许,敌军进占古竹。我在路傍,看见被俘之我便衣队约七名,两手皆被反绑,将一根长绳紧在一起,我向这些忠勇的士兵致敬。我们被引进一房内,与侦探队员同住一室,我颇被优侍。好几个情报组员和一个宣传班队员,都向我说不要紧,并向我宣传和平谬论,我不愿答话,有时盘膝端坐,有时靠在草铺上。许多人中,内有一个身长面瘦许多天未修面而胡须蓬蓬的人,将长丈余之长带,一端绑在我双臂之带上,一端牵盘在他手内,和我一块睡觉,我有动作,彼必知之,我有小便,彼亦随我而起。此人说一口好普通话,我认彼是中国人,后方知彼亦日本人,名田中,民国二年到山东经商,民国十七年回日本,二七年后,被调参加对中国作战,此役充任熊谷翻译及宣传班队长。
约九时许,一个姓沈的翻译来传我去审问。我跟他到楼上,刽头先在一椅上坐下,以阴冷的目光看我,侧一板凳上点三枝洋烛,我对面盘膝坐下,姓沈翻译在中。后知刽头能说一口好北平话,但他此时装腔作派不说,说日本话,要姓沈的翻译。他首说三点要我注意,其语如次:“我们对待俘虏是很不客气的,普通的待遇到二十四分就够了,好一点的待遇到四十八分,对你待遇好到九十六分,你应该晓得,这是第一点,现在点了三枝烛,只有三个人,其他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什么事都不必隐瞒,这是第二点,你肯实说,生命决无危险,要不实说,就看看我的刀,这是第三点。”接着就把他的长柄指挥刀,重重地顿了几下。以下就是刽头与我问答的话:
——你晓得金华有多少中国兵?
——不晓得。
——你怎么不晓得?
——我不带兵,当然不晓得。
——你身为高级人员,怎么不晓得?
——我身虽为高级人员,但对既关军事机密,自无通知我的必要,当然不晓得。
他狠狠的看了我一眼,将指挥刀重重的再顿几下,又问:
——你真不晓得吗?
——真不晓得。
——有个三十四师吗?
——你既说有,就算有吧,我不晓得。
——有个七十九师吗?
——你既说有,就算有吧,我不晓得。
——别的呢?
——不晓得。
——真不晓得吗,他又将指挥刀重重的顿了几下。
——真不晓得。
到了此时,熊谷派人来叫他,他便下去,去后姓沈翻译就与我谈起话来。
——你为什么这样傻,告诉了他,不就好吗。
——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随便编编告诉他也得。
——我不会编,你编编我听。
他楞了一楞,想了一想,就说:“我也不会编,编来讲了你听,你也记不得”。我笑了一笑,此时楼梯上皮鞋声得得地响,刽头急急地上楼来说:“我有要紧事待办,等等再问,你且先下去睡觉。”我和姓沈翻译,便仍回原处。
约夜一时,有人来叫我醒,传我去问。此时大家均已睡着,鼻息呼呼地吼,同来几个工友,也均睡着,只有田中跟着我醒来。我既到楼上,只有刽头独坐,板凳上仅点了两枝烛,我仍盘膝端坐,不说话时,便行正念。刽头也不找沈翻译了,自己说起中国话来,以下便是刽头和我对答的话。
——现在只有两枝烛,只有我们两个人,第三人决不知道,你不必隐瞒。
——唔!
——金华有多少中国兵?
——不晓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重重的将刀顿了几下,凶凶狠狠地说:
——蒋××(称委员长的名字)有什么密令通知你们。
——没有!
——你是高级人员,怎会没有密令。
——我不带兵,军事密令当然没有。
——你们的党与军,上级不是相通吗?
——虽然相通,但既非高级军官,自不会通知军事密令。
他将指挥刀重重的顿了几下,恶狠狠的说:“我限你十分钟说出来,要是还不说,我就砍了你的头”。他随即将表取出来,对着洋烛看。
——一分钟了,你还不说吗?
——我不晓得。
——二分钟了,他将刀顿了几下,并将刀对我晃了一晃。
——我不晓得,叫我说什么?
——三分钟了!
我不答话,但行正念。
——四分钟了!——五分钟了!
我均不答话,继行正念。
——六分钟了!我告诉你,我不是嚇你的,你再不说,我就砍你的头,我再问你,你有父母吗!
——只有父亲。
——在什么地方?
——在贵州。
——你在妻子吗?
——有。
——在什么地方。
——在龙泉。
——你看你多傻,你多没有情感,你为什么不说,假使你被杀了,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妻子吗?
——这有什么办法呢?
——八分钟。
九分钟。他不再等下去了,他将刀尖背抵了我的鼻,推了我一交,他看我,我也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气极了,将我的眼镜拿下,摔在地上,将我衣袋内图章取出,摔在地上。将我的笔记小册取出,开手便撕,裂后看见许多名字,又将之拼合,无奈已经拼合不起,于是又撕,撕成几条丝丝,纷纷在地,他叫我去睡,就说:“今天审不出,明天后天还要审,你小心点!”我寻觅拾起我的眼镜,幸而没有将镜片摔破,只折了一只镜脚。我仍将眼镜戴回,为什么呢?因我是近视眼,没有眼镜,便什么也看不出。
转到房内,只听见鼻息此出彼入,时约夜二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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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2017年8月
值班编辑:洪惊涛
电子排版:罗 蔓
编 务:王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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