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娘打电话,说起了儿孙们的点滴进步,生活的日渐好转,那个一直以来被生活的重压所压、被无常摧残的沉重的脸上,展露出来的笑容,随着那层层的皱纹,绽放,荡漾。风霜摧残、岁月侵蚀的脸,层层的褶皱间仿佛都荡漾着笑意。
那是一张老去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被风霜摧残的脸,可是那又是内心的笑意充斥而饱满的脸、因为生活的些许善意而满足而陶醉的脸。
看着那一张脸,感染着那份喜悦,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打小,知道家庭贫寒,生活艰难,而她,常年屁股不挨炕,手忙脚乱地忙着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操持着一家大小的吃穿用度。
自小,觉得她算得上巧,拿得起镰刀割麦,不比一个男劳力差,扔下镰刀提得起剪刀,一家大小的衣服鞋子,都是她自己裁剪缝制和手工做的,绣花、织布、编织、剪窗花,样样难不倒。至于做饭,此后自己的同学朋友来过家里吃过她做的饭的,也无处赞叹,但也很遗憾,为何作为闺女的自己没有继承她的衣钵,笨手笨脚,诸事不成?
可是生活好像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勤,一个人的巧,就对她恩慈。幼小的记忆里,就是无常的肆虐,太多悲情的故事,接踵而至,记忆中的她,常常是两眼噙满了泪水。可也是这边抹完了眼泪,那边又开始投入生活的重负,毕竟,一家老少,张嘴要吃饭,生活还要继续,光景还要过。
能回想起来的记忆中,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妈吃了读书少的亏,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艰难,人都只供养儿子读书,闺女反正迟早要嫁人,读些书,识些字,就可以了,至于读大学,学费,也不是普通的家庭可以支撑的,所以很多的“好心人”就总在他们跟前念叨,“闺女,读那么多书干啥?差不多就得了!”而那个时候,弟弟都考上了大学,原本就贫寒的家庭,负担更重了,劝说让闺女退学的人就更多了。可是她,却倔强地咬牙坚持,“咱自己吃了没读书的亏,不能让孩子再吃亏了,能读就读吧,读不了再说,也无非就是日子再难一点儿!”反正是被生活虐惯了的人,好像也就不再怕多虐一点儿了,再大的苦难也可以承受,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供养着两个大学生,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但是她总是那样,不哀怨,不叫苦,还总在说着“人,不可以怨天尤人,抱怨天地,一个人一个命,忍着!”她也许不懂什么叫安贫乐道、顺天应命,但是她用自己的行动,默默地践行着。
苦受着,难忍着。可是,最怕的是那些鞭辟的无常,让人无力招架,自己的家,重负累累,生计艰难,而娘家,又是各种的灾难,所以,泪水连连,是她的惯常。有时候想,在人生的悲苦当中,但凡是你用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与改善的悲苦,就不叫悲苦,怕的是那种无可奈何的无力之感,是生命中无力承受的那些生命之重。但是,你又有什么办法,也只有承受。
以为,山的那边是远方!然后怀揣希望,熬着那些苦,忍着那些悲,觉得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的,可是,山的那边,也有可能还是山。所以,当自己又一次地被无常鞭辟,跌入无边的深渊的时候,也知道,她流过的眼泪,不一定比自己少。而她,总是在自己偷偷哭过了之后,抹过了眼泪之后,故作轻松地说,“孩子,别怕,再难的日子都能熬过去的,妈给你带好孩子,你安心工作,咱也不比别人笨,只要努力,日子总还是可以过得去的!”回想别人的父母,总是母凭子贵,借着儿女的福,沾着孩子的光,可是你却只有将她拖累。很多的时候,觉得特别对不起父母与孩子,因为你的平庸、无能、残缺,让他们,都跟着受罪,连累了他们。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在苦难中找寻着一点儿微光,还要给你勇气与力量,可是,那种凝重的神色与格外的懂事,其实就是一种自我的压抑与压制。
那些悲苦,像是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转眼,就下了半辈子,一转眼,青丝变白发。那些悲苦,才恋恋不舍地渐次退却,阳光才日渐明媚,好像分享的日常,就多了些欢喜。孩子们的点滴进步,都是她由衷欢喜的不竭之源。
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被她哄着喝下那些特别特别苦的中药之后,她总会给吃的那些糖,真的好甜好甜啊!而她总是说,“喝了药的糖甜,吃了苦的日子才甜!”世事遍历,才渐渐明白,原来乐从苦中来,欢从悲中来。
只有尝过那些苦涩、艰难、困顿、悲凉的人,才明白,当这些苦与难、悲与伤,渐次退却,生活渐渐露出它温情与温柔的一面的时候,那种百苦尝尽、千悲咽遍之后的甜,才是真的甜!
就像她此刻,对着手机,看着外孙的画的笑容,转过脸来,看到孙子的奖状的笑容,那一定,是生活在百般刁难之后,给予她的最大嘉奖,那才是她的人生最大的甜。
诗云,“欢从何处来?”生活替她书写了答案:欢从悲中来!
2021.12.10晚 郭江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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