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娟
安检口,是一道门,隔开的是见与不见,隔不开的是念与不念。机场,是个况味复杂的地方,别离意味着下一次团聚,回归预示着又一个出发。
他轻轻地触碰我的手后匆匆进入安检口,他飞快地掠过我的头发让我“在家好好的”,他在人群里不放心地交代妈妈“别哭啊”。
机场别离的终点与重点,都在安检口。在飞机上的情形,是儿子讲给我听的,视频或见面时,有一搭没一搭地。
印象最深的是,他所描述的飞机餐。在回国的飞机上,他和浙江小伙伴Archer被荷兰皇家航空公司提供的餐点——感动得差点流泪。盒饭烫得不行,他们却吃得“稀里哗啦”。风卷残云,很快吃光,再想要一份,终于忍住——国格、人格都在那呢。
这么说,不是飞机供餐好吃,而是学校周围的饮食一律难吃到极点。不久前,我看了学校的一次直播。校方考虑周全,图书馆和实验室都会为顾不上吃饭的学子提供简餐。镜头扫过饮食,一看就让人胃口——等着你的不是“大开”,而是“全无”。而学校外的餐饮也不敢恭维,不是三明治就是汉堡包。当地的美食叫做“鱼薯”(fish and chips),就是炸鱼与薯条。至于他们考完试去吃的“胜利鸡”,我就不知道是中餐还是西餐了。
这样的饮食,吃一天可以,两天也行,几个月也能勉强,一年还可凑和,但几年下来,就让人“无语凝噎”了。好在,节假日他们可以从超市买些半成品回“家”自己做来吃。好在,他们还有个从高中开始就在外留学的“杨大厨”。
“杨大厨”,爱笑的东北人。他的手艺,是我从儿子的一个微信里“窥见”的。儿子过生日,“杨大厨”做了几个中国菜表达同胞情、兄弟意。他做一个菜,就“光盘”一次。他再做一个菜,就“光盘”另一次。
“光盘”行动为何做得那么好?哈哈,原来是外国室友们闻“香”赶来,愉快地喊着“生日快乐”,飞速地吃完了盘中餐。最后剩下的,是韭菜饺子——那味道外国友人觉得太“杠”,无福消受。过生日的儿子,和他那忙碌的“杨大厨”,吃完了韭菜饺子。
吃,是飞机上的亮点。漫长的旅程,坐飞机坐到屁股疼。如何消遣,是乘客和机组人员面临的“共同课题”。
空姐,不对,“空嫂”或“空姨”主动过来找年轻人聊天。国籍与专业,天文与地理,天气与饮食......一番闲扯后,“空姨”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们中国人,英语为什么说得那么好?”我至今得意于儿子的反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英语就不能说那么好?”
高大的荷兰“空姨”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虽然一脸的茫然仍写在多皱的脸上。
儿子第一次和外国人聊天,源于初中时的一次游学经历。也是在飞机上,一个印度男子和他聊天,用英语。印度男子问儿子要不要喝威士忌,说飞行那么久,喝点酒有助于睡眠。那次,不到14岁的儿子发现自己的英语勉强够用,后来他就能分辨不同国家的不同“口音”,尤其是印度“口音”。
今天,我在网络上问儿子:回头一看,是不是像做梦?儿子答曰:不像,挺幸福的。
语言能力,是我很看重的一种能力。有人说语言是个工具,我觉得不止于此,它还是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触角。所以,从孩子一出生,我们就不断培养孩子对听说读写的兴趣,希望他在语言上能轻松些、精确些,孩子也确实在学业与玩乐中锻炼出了对语言的敏锐敏感。
虽说如此,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非英语国家的学生入校时雅思就考过了8分,那是很多英国本土人都无法达到的水平。
机场,是个况味复杂的地方。别离,是永恒的主题。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憧憬着另一种人生,豪迈地登上了飞机。一旦被“空投”到异国他乡的“大草原”上,第一反应却是,赶紧打道回府,甚至都不愿意打开行李。虽然,他们得赶紧收拾行李,扯好网线,以便尽快和国内焦虑的亲人联系上。
今年离家,一向用“无情”包裹自己的儿子也有些恋恋不舍——也许,真的是越长大越想家。飞机上,他有同学作伴,心里感觉却又堪称“无所谓”。幼时的他,曾经认为“无所谓”是道菜,因为外出吃饭时,他爸爸一问吃什么,我就爱说“无所谓”。
人这一辈子,若能品尝几次“无所谓”,也算别有滋味了。他的邻座是个女孩,做不到“无所谓”,哭了一路子——十几个小时的行程。“空姨”很负责,几次过来询问女孩需不需要帮助,女孩哭得不能自已。
视频时,儿子对我分析说,那个女孩应该也是个留学生,可能是第一次离开家门离开国门。儿子没有劝阻或安慰那个女孩,因为,他懂得那种非哭不可的感受,虽然,他知道哭是没用的。
飞机起飞和降落时,儿子竟然都能睡着。有次,一觉睡醒,发现飞机还在地面上。他能坦然面对,安然入睡,当母亲的自然欣慰。可是,当我乘坐飞机,在飞机起飞的一刹那,孤单的感觉却总是那么强烈。
机场里,我们与亲人拥抱——团聚或道别。飞机上,他们一坐十几个小时——远离父母或奔向父母。
机场的别离与团聚,从来就不成诗歌。它是散文,为智慧——一个人的成熟;它是小说,有余地——各色人等的成长。
对我来说,机场的别离与团聚什么都不是。它只是生活本身,不用奢谈一些意义;它只是人生本身,不敢怀疑一些意义。
周淑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徐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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