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麦子
三月下旬,回老家探亲,虽还是春寒料峭,冷风阵阵,但是我的北方,也已经处处春意、繁花似锦了。走在路上,红的黄的白的花儿,一树树、一枝枝,你追我赶,竞相怒放,兀自在枝头热闹。
家门外的路上,那棵壮实的白杨也已萌发了满树嫩绿的新叶,看上去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然而,她旁边的桐树,却仍然活在自己的寒冬里,任凭杨树再怎样的每日召唤、每日抚摸,却还是一幅萧瑟灰败的样子,迟迟不愿吐露新芽,不愿理会春风的撩拨。
站在他们的旁边,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伤感。
这是我熟悉的两棵树,相距不过两米,从我家住到这个院子里开始认识他们,一转眼,已是二三十年光景。想当年,他们还是两棵瘦瘦弱弱的小苗,看上去像是青涩的少年,欲说还羞的样子。伴随着光阴流逝,他俩从两棵小小的树苗逐渐长成了粗壮的大树,我都能想象得到,初相识,他俩先是相互颔首,长大些,树枝开始亲密相握,再长大些,树冠蓬勃伸展,开始相互拥抱,直到最后,彼此长到对方的领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终于变成了一对不可分隔的伙伴。而在这么久的岁月里,他们共同分享过多少风和日丽,分担过多少狂风暴雨,说起过多少的悄悄话,笑看过多少的人间世事啊!
我记得,我曾在某年春天的时候回去,其时,白杨的叶子已完全长开,变得墨绿而浓密,茁壮的泛着光芒,桐树花开的正旺,一大串一大串的、紫色的喇叭样的花儿铺天盖地怒放着,一下子惊艳了整个春天。我记得我当时仰着头,在他俩的身边站了很久,眼看着他们俩在风中摩肩接踵,窃窃私语,感叹于那么久的岁月中,我竟然没有注意到,那棵站在白杨身旁的、平日里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桐树,原来竟可以开出这么招摇娇艳的花朵。
然而,在这样的一个艳阳高照的春天里,这样一起相扶相携着,一起亲亲密密长大的伙伴要不可避免的分别了。
旁边的居民小区,随着一天紧似一天的拆除,一座又一座曾经生机勃勃、烟火气浓郁的小院正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那一大片被推倒的砖瓦和钢筋水泥,看上去乱七八糟、触目惊心,那些承载过多少个家庭温馨生活和欢声笑语的小院,正在慢慢地退出历史的舞台。
是的,我家附近的片区因政府规划,要拆迁了,而门外那些高大的树们,也将面临着他们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生离死别。
是的,是生离死别。
他们只是两棵普普通通的白杨和桐树,二三十年的光阴下来,长的已足够粗壮,再无移栽到别处继续活着的可能,唯一的命运便是被砍伐,被肢解,被做成一根大梁、两件家具,或者用做其它的可能的用途,从此后,你向南去,我朝北往,直到,被遥遥地生生地分开,这一辈子,都再无相见的可能了吧!
这棵白杨,这棵没心没肺的白杨,象往常的任何一个春天里一样,在最早的早春醒来,在最早的早春努力发芽,努力摇摆,努力生长,仿佛从没有听见轰隆隆的机器的声音,从没有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的声音,只是一味地努力着,借着风的吹佛,不停地触碰着他的桐树,呼唤着他的伙伴,希望她早一点,再早一点醒来,希望可以早点闻到她的花香,拥抱她的花朵,可以一起欢快地迎接朝阳,送走晚霞,可以一起听几只鸟儿,在春光里唱一曲关于温情的歌曲......
而桐树,却像个懒惰的孩子,沉沉地睡着,怎么也不愿意醒来!
我在想,因着她和白杨这么多年的感情,她的不理不睬,决不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的不愿醒来,不愿发芽开花,是否只是如我一样,用沉默,用无语,来逃避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无可奈何、而又必须接受的宿命呢。
她只是,想以这样的一种状态,与白杨作最后的告别吧!
而我,说不定,也要与我亲爱的院子,默默地说一声再见了。
二十多年,虽不是多么长久,却也是不短的一段岁月,这么多年里,虽然我不常住此处,但是,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娘家,是我流落他乡,可以思念的地方。这里住着我的父母,这里洒满了家人的笑声,我在这个院子里举办过婚礼,我的儿子在这里出生,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到呀呀学语。夏天里,我们在树下的摇椅上乘凉;秋天,橘黄的凌霄花爬满了墙头;冬天里,把厚厚的雪铲起运到门外面的田野里去;而现在,正是初春,门外的那些树们,还没有枝叶茂盛,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在院子里,温暖而惬意,老狗豆豆,正对着哪里传来的一点动静,汪汪大叫着,叫的好几座院子都可以听到......
再晚一些,也许,拆迁的步伐,便要覆盖到我家的院子了,不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我还有没有机会,与我的亲人们一起,在温润的月光之中,在茂密的大树之下,围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喝一杯清茶,聊一场好像永远也聊不完的家常呢......
我在这个春天回来,与我的院子,我的老屋,还有我门前的大树,一一告别,就像,与我人生中陪伴我走过青春岁月的某个老友,做着最后的告别。
此去经年,纵然回忆再深、想念再浓,也许都再无相见之时,再无可望之日了,那么,就让我们,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美好都好好收起,深藏于心吧,然后,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每想到,旧影仍在,每每忆起,满是温柔吧!
平原麦子,山西运城人,现居江苏南京,喜欢阅读、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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