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29 雾满拦江
雾满拦江:如何才能斗过权力?
(1)
读史可以明智,要想加深对现实中国现实的认知,有两个公主的故事,不可不提。
(2)
第一个公主,是明朝的寿宁公主。
寿宁公主,是明神宗的第七个女儿,性格乖巧,美貌绝伦。明神宗最喜欢她,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帅最帅的小伙子,叫冉兴阿,让这小帅哥做了驸马。
公主出嫁时,明神宗舍不得,专门颁下圣旨,每隔七天,七公主必须回娘家皇宫一趟。而且七公主的婚礼,规模空前盛大,导致了许多大臣上奏抗议,说七公主的婚礼掏空了国库,铺张浪费的厉害——由此可见,神宗对七公主的宠爱,可以说是毫无保留的。
按当时的礼法规矩,七公主出嫁前,并没有见过丈夫冉兴阿。进洞房一看,哇,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帅哥,唇红齿白,玉树临风,七公主是个外壳控,一下子就爱上了绣花枕头般美貌的丈夫。
但在明朝,皇家体制已经非常完善了。公主出嫁后,其府中的一切事务,由管家婆说了算。而在管家婆的眼里,驸马连狗都不如,一言不合就指鼻头大骂,经年累月不允许驸马见公主。公主小夫妻要想见面,就得给管家婆行贿。而管家婆的胃口又不是一般的大,驸马那点家底,根本满足不了管家婆的胃口。
七公主的管家婆,叫梁盈女,她是管家婆中的战斗机,对驸马冉兴让最狠,七公主和丈夫,怕死了这个梁麽麽。
话说七公主出嫁后,梁麽麽就再也不允许驸马进家。眨眼工夫一个月过去了,七公主想丈夫想得不行,就鼓起勇气,壮起胆子,叫丈夫来见自己。
驸马冉兴让来了,到门前提心吊胆,探头一看。就见一间屋子烛火辉煌,梁麽麽正和她的蓝颜男闺蜜、宫里的太监范进忠,在一起喝酒打牌,玩得正嗨。驸马不敢惊动,就蹑手蹑脚走进去,来找公主。
恩爱的小夫妻终于相见,惊喜交加,幸福的相拥在一起。正当两人情意浓浓,相爱正欢时,突听一声恐怖的怒吼,轰的一声,公主的卧房门被踹开,怒不可竭的梁麽麽冲了进来。
一把揪住吓呆了的驸马,梁麽麽奋起神威,嗖的一声扔出门去!而后一顿狂打暴踩,打得驸马半死不活。
转过身来,梁麽麽酒气冲天,指着七公主鼻头一顿臭骂:不要脸,亏你还是皇家金枝玉叶,好歹是个公主耶!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这么淫荡,才几天没见男人就淫荡成这个样子,你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光了……污言秽语,骂不绝口。
据权威史家称,梁麽麽之所以破口大骂七公主,主要是她当时喝得有点嗨,打牌又输了钱,所以情绪有点失控。
可是七公主从小到大,最受皇帝宠爱的,从没人敢对她有半点不尊。此时听梁麽麽骂得如此难听,七公主羞愧无地,当场就要悬梁自尽。
这下驸马吓坏了,顾不上身上痛疼,急忙上前拦住公主。小夫妻气急败坏,发誓明天入宫,把事情告诉皇帝,让这个恶毒的梁麽麽,死到不能再死!
(3)
第二天一旱,公主就怒气冲冲回皇宫,先去找母亲郑贵妃。
到得宫门前,被太监拦住:公主不在自己府中,来宫里何事?
七公主:我要见母亲。
太监阴笑道:抱歉,贵妃有令,七公主不得入宫。
什么……七公主这才醒过神来:原来那梁麽麽,昨天在羞辱她之后,就星夜进宫,找自己的太监死党们布置妥当了,不让七公主进宫。封锁消息。
七公主意识到了危险,进不了宫,见不到父皇母后,事情的真相全由梁麽麽和太监们肆意抹黑,自己就危险了。
没办法,七公主返回来找丈夫冉兴让,让冉兴让把事情经过写成奏本,拿着给父亲皇帝送去。
冉兴让去了,到了内廷,就见门前站着一排太监,凶神恶煞的模样,俱各手执凶器。领头的,正是梁麽麽的蓝颜男闺蜜范进忠范公公。只见范太监棍指冉驸马,大叫一声:圣上有旨,稳定,稳定压倒一切,打死这个上访的刁民!
众太监齐应一声,群涌而上,砰砰砰,哐哐哐,嗷嗷嗷,哗哗哗——砰砰砰是棍棒落在驸马头上的声音,哐哐哐是脚踹在驸马身上的声音。嗷嗷嗷是驸马被打得尖声惨叫,哗哗哗是驸马伤口喷出鲜血的动静。
古书上记载称:羣捽冉於内廷。衣冠破坏。血肉狼籍。狂走出长安门。其仪从舆马。又先棰散。
这段意思是说,驸马冉兴让被打得惨叫狂奔,太监们衔尾追杀,一直追赶到长安门。出了宫门,太监们又把冉兴让的车马打得满天狂逃,搞得驸马冉兴让凄惨之至,光着脚板,徒步穿越京城,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往回走。
回到家,七公主和驸马抱头痛哭,还要写奏本上诉,可是维稳工作人员已经到位,开始对七公主和驸马进行维稳——圣旨下,对刁民冉兴让大闹内廷的不法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剥夺其蟒袍玉饰,移交国学省反省三个月。
圣旨同样对事情的另一方梁麽麽,提出了委婉的批评,调离七公主府,异地做麽麽。
以梁麽麽蓝颜男闺蜜为首的范进忠等给稳工作人员,顾全大局,忠于职守,颁发奖励证书及奖金,以资鼓励。
更具体的细节,古书上是这样写的:严旨已下。诘责甚厉。褫其蟒玉。送国学省愆三月。不获再奏。公主亦含忍独还。彼梁盈女者。仅取回另差而已。内官之羣殴驸马者。不问也。
(4)
维稳维到公主驸马头上,这事——如果你听着奇怪,那是因为你对权力太隔膜了。
权力地带,是个无人区!
没有人性,只有兽性!
做为单纯符号意义上的人,明神宗及郑贵妃,肯定是疼受女儿的。但做为这个冰冷可怕的权力机器的一个部件,他们的行为最终体现的是权力的意志。
权力的意志很简单,凡是妨碍权力体制运行的,无论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辗碎没商量!
七公主和驸马冉兴让,要想不被权力机器辗碎,必须要想办法见到神宗皇帝和郑贵妃——但宫里的太监更明白,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事件的最终结果,七公主活活憋气死了,死不瞑目呀!
驸马冉兴让流干了眼泪,咬牙忍着,仇恨的种子要发芽,他等待着复仇雪恨的那一天——有记载称,他一直忍耐到祟祯末年,李自成打破北京城,逮住了冉兴让,大板子夹脑壳,把冉兴让活活给弄死了。
枉为公主驸马,却玩不过太监麽魔,生生被这些权力杂碎玩死,这固然是个悲剧,却也因为当事人对权力体系的无知——虽然你是公主驸马,但只是因为投胎投准了,脑壳里的智商靠不住。而太监麽麽们人残志坚,个个都是精谙权力的玩家,玩死你太正常不过了。
但到了清朝,终于有个公主出来,扳回了一局。
(5)
清朝时代,权力体系上的细节,与明朝明显有区别,但总体规律不变。尤其是出嫁的公主,个个都跟明朝七公主一样,府中事务由霸道专横的麽麽说了算。麽麽们敲诈勒索,多数公主长年见不到丈夫的面,悒郁忧死者多。
道光皇帝最宠爱的大格格出嫁了,婚礼盛大而隆重。隆重之后,额驸就被麽麽一脚踹出门去,再也不许见格格的面。
对麽麽的行为,大格格坚决支持,她说:麽麽做得对,这个做女人呢,讲究个娴静贞淑,我身为大格格,更应该以身作则。这些银子赏给麽麽,千万不要让那些臭男人弄脏了咱们的门。
麽麽接了银子,笑得花枝乱颤,连夸大格格深明大义。
隔不久,大格格进了宫,见到道光皇帝,聊了点家常。突然问道:皇阿玛,你把我嫁给了谁呀?
啥?道光皇帝极是诧异:你这问的是什么怪问题?不知道自己老公是谁?脑子进水了吧?
大格格说:那啥皇阿玛,管家的麽麽,从来不让额驸进家,我没见过,所以问问吗。
道光皇帝乐了,说:你们夫妻的事儿,自己做主就是了,麽麽有什么资格管?真是多余。
领旨!大格格急忙高叫一声,出宫来,立即叫自己身边的人:皇上有旨,把这个死老太婆打出门去!
目瞪口呆的管家婆,就这样被赶走了,而后大格格立即把额驸叫来,两人开始相亲相爱——记载这个故事的《近代稗海》中说,大格格跟她的额驸,生了八个子女,实际上没这事,大格格是在出嫁的第二年就死了,死时才19岁。
也就是说,道光大格格的故事,有可能是皇家公主们,针对于横行霸道的麽麽们,设计出来的应对方案。未必真的是道光大格格,肯定有哪个皇家格格,采用了这个办法并取得了效果。
哪怕你是公主,也得靠脑子活着!
(6)
其实,我非常想把这两个故事,讲给那些上访的人士听听。
许多上访人士,都有莫大的冤屈。他们耗费一生奔走于权力迷宫,渴望遇到位明君——可明君再明,明得过神宗皇帝和亲生女儿吗?权力面前,有多少七公主活活憋死,你又算个卵蛋?
权力史,可以说是一部人性摧残史。权力面前,什么公主驸马访民统统辗粉碎。权力自有权力的规律与意志,不明白这个,轻焉者活得极是压抑,重焉者死得极悲惨。
权力本质上是一种阴毒的人际关系布局。在这个布局中,每个人的个性都受到无可解脱的禁制,要想突破这种禁制,就会影响到邻近的利益配置,必然会引发权力残酷的打压。这种打压并非来自于权力高层,而是邻近利益点为维护自身而本能的反弹。
就拿七公主来说,她想上访申诉,就会引发宫中太监集团的极大惊恐,会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她。如果她稍有点头脑,就应该如清朝的大格格一样,先行巧妙的迷惑对方,借机改变对自己不利的权力格局。
话说回来了,公主她可以找理由去见皇上,普通老百姓咋个办?
普通老百姓,也碰不到公主这种怪事,哪个百姓家养得起一堆太监麽麽?
能解决老百姓问题的人,根本不需要皇帝亲自出马。能解决一个小民百姓问题的人,很多很多,一天见到十个八个,也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是策略,所谓策略的意思是说:你要解决的问题似乎很小,实际上涉及到一个很宽广的利益格局。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而期望问题解决,根本不可能。
就拿道光大格格事件来说,这个格格就非常聪明,她聪明就聪明在,她把一个制度问题,缩小为极小的个人事情。如果她见到道光,张口就说:那啥皇阿玛,格格出嫁,府中事务竟然由麽麽说了算,这太不合理了,咱们搞个改革吧,先来个顶层设计,废除这种压制人性的不公正制度……
如果情况是这样,道光肯定是一瞪眼睛:瞎说什么呢你?让公知给忽悠傻了吧?咱们大清国能搞那一套吗?咱们大清国必须要坚持爱新觉罗的正确领导,没了皇帝,天下乱了,倒霉的可是老百姓呀。我警告你可要悬崖勒马,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上皇家电视台交待自己嫖娼罪行……
你看,许多人所面临的小问题无法解决,就是因为把具体问题宏大化了。
具体问题宏大化,是权力用来忽悠人的伎俩。现实中,你必须要具备宏大概念具体化的能力,这是对抗权力的唯一法子。
再说权力体制的问题——制度并非是固化的,会因为利益博弈而不停的变化。有远见的政治家会引导着权力布局,向有利于大多数人的方向推动,而浅薄的阴谋家则相反。权力文化是阴谋家的孵化器,要想彻底改变,需要的是公正信念传播以及社会转型的契机。
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