撸起袖子送扁食
酆鸿
大年三十晌午,我正忙着贴对子(曹县西北春联的俗称),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下扁食(曹县西北过去对水饺的俗称)了,儿子叫我回屋吃扁食,望着热气腾腾的扁食,我又想到儿时撸起袖子送扁食的情景……
三四十年前,过年我最高兴的就是能饱饱地吃上一顿扁食。可那是年下(大年初一),扁食要先送给长辈品尝,然后自己才能吃。我家家族大,人多,大娘、叔伯大娘十多家,这得一碗碗一家家地去送,为了能早点吃上年下的扁食,那时我是撸起袖子用上洪荒之力的去送扁食的。
大年初一要早起,且家人之间不兴喊谁起床。模糊记得儿时年下都是父亲先起床,点上煤油灯,在屋外放三个鞭炮;接着母亲起床烧锅,等水开要下水饺的时候,兄长忙去点鞭炮。听到下扁食的鞭炮响起,赖在被窝里的我急忙爬起来,扣着扣子跑到锅台边,看着母亲一遍一遍的掀开锅盖加水。现在下水饺,我依然沿用母亲那时的程序:锅开了,下水饺,盖上锅盖,烧锅;等锅再次烧开后,舀上一勺子水,盖上锅盖再烧;如此者三,饺子就熟了。儿时心急,老感觉烧得慢。等扁食熟了,母亲先舀上一小碗,在各个神像前祈祷一番,感恩自然赐予的年景;再舀要一碗,供在祖宗牌位前,感恩祖先的庇护;再然后给我舀几个扁食热了身子好去送扁食。我单等着呢,几个扁食下肚,我用手一摸嘴,撸起袖子一路小跑的一家一家的送扁食。
送扁食前,母亲总会唠叨着这碗给谁,那碗给谁,生怕我忘了长幼有序。但我知道首先得给五奶奶家送,她是我祖父辈唯一健在的老人;其次是我的大伯母、三伯母、四伯母、五伯母(二伯父在县城不用送);再次是十多家堂伯父重堂伯父。
我乐意撸起袖子送扁食,仅仅是为了早一点吃年下扁食的小目标,但有时也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到大伯母家送扁食时,大伯母常常往我兜里塞几块糖块;到四伯母家送扁食时,四伯父有时会给我一挂鞭炮;到三堂伯母家送扁食时,三堂伯母有时会犒劳我桃核般大小的两三片猪肉……
撸起袖子送扁食回来的路上,用手摸摸兜里的东西,心里美滋滋的;但送扁食路上不光这些美好的憧憬,也会有意外的发生。
约莫记得那是我十二岁的大年下,这年家里只为我自己添了一件新棉袄。大年初一,给四堂伯家送扁食回来的路上,不知谁点的鞭炮蹦到我的身上,将棉袄炸个拇指大小的洞,我沮丧地回家。母亲见了大吃一惊,慌忙放下舀扁食的勺子,也不顾的让我继续送扁食了,忙去翻箱倒柜地找红布条,赶忙为我缝上。望着这不协调的红补丁,我嚷着闹着不穿,可那时天太冷,又没有替换衣服,无奈那个年下我一天没出门。后来才懂得,年下出现孔洞是不吉利的征兆,用红色补上就破解了。今天想来可笑,可那是物质匮乏时期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强烈心愿啊。
还记得下了一场大雪的年下,我端起热气腾腾的扁食,向大伯母家赶去。不知是路滑,还是我心急,反正是走到半路一不留神滑了个仰八叉,扁食撒散在地,碗蹦出去好远。我爬起来,拾起空碗抹着眼泪一瘸一拐的回到家。父亲见状忙过来仔细查看伤了没有,兄长忙接过母亲的碗去送扁食。母亲拍打拍打我身上的雪,问清在哪儿跌倒之后,接过我的碗出去了。当时我不知道母亲干嘛去了,等母亲端着一碗沾雪带泥的扁食回来,我才知道母亲刚才出去是捡拾我散落在雪地上的扁食。回到家,母亲将锅里的扁食盛给我吃后,把捡拾来的扁食重新下到锅里,温开后盛上来自己吃掉了。
今天想来,那撒在地上的扁食还能吃吗?那撒在地上的扁食能让母亲吃吗?唉,我撸起袖子送扁食的童年吆,那岂至是送的扁食,那是亲情,那是孝道,那是潜移默化地传承中华民族的千年美德。
唉,三四十年过去了,今天物质丰富了,也不时兴送扁食了,可亲情呢?孝道呢?我好留恋那撸起袖子送扁食的温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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