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冬日海南述怀
阴天、软、痛,向南再向南的旅行,
无前景的游逛。祖国,我已到了胡乱跑
的境界。什么是风景无限?什么是宽阔
而无聊的此时——我说:椰树、棕榈、紫荆树,
我说:海浪、沙滩、礁石。置身绵长的细雨中,
我说:复杂的美——他们说什么?海鲜,
豪华的游艇。一切都是拧着来,连最荒凉的地方,
昔日流放之地,也成为谈论的热点。人们向往的
度假天堂。太可怕。惟有内心起波澜,
联想如台风,我才能看到自己孤独的二次方,
就像寂寥的十字星,高悬在海的夜空——
噫!唉!是不是做一条鲨鱼,在深海盲目游戈?
是不是做一只信天翁,打量周围的海域?
或者什么都不做,仅仅做想象中的死者,从史书里
了解到的悲伤团练,才知道自己碰上了怎样的现实,
陷入哪种处境——但,这是哪里与哪里?
难道不是文字的臆语,在幻觉中奔突
——它要到达什么地方?祖国,当寒潮笼罩着你,
自北方席卷而来,一路上降下大雪、冰雹、冻雨,
让贵州、湖南呈现惨淡景象,到达这里,
我能说出什么——我呆在临时租来的房子里,
思想斗争犹如海啸;诅咒呢,还是赞美,
我无所谓。什么原因?因为丧失理性的荒诞事情
我已看得太多。如果有谁告诉我,他能把一座岛
举到天上,也能让一朵浮云成为家园。
我相信。就像我相信每个人的死亡,都是天定
——天定,多么好的一个词!用它来结束
这首诗的意思是:我已经跨越了关山万里。
庚寅年岁末海南速记
简易桌、椰树图案布帘、零乱物品,
在它们面前坐着思想:自我放逐。潮湿的
雨林、季风。我度过冷夜。隔壁院内的灯
已经熄灭。无线网络信号时断时续。
起浮如海的大脑,纵横万里河山;湖南、江西
四川、北京,白雪,拥挤的人。这里已是天涯。
节日的气氛充盈大街,我慢慢熟悉的是
猪肚包鸡、马鲛鱼、山寨苹果机。
它们丰富了我的视觉,认识论的新调,改变
枯燥的含义。对比一千年以前,遭贬谪而来的苏东坡,
被酷热和蚊虫折磨的心神混乱,只有不断在纸上哀吟,
一切已好很多。我偶而会胡乱想,
如果命运给我送来一个女人,我就把完美像风铃
挂在阳台炫耀,甚至把白天说成夜晚。在淅沥的
阴雨中让天空缀满星辰;黑白线描,
或者青、蓝、灰、绿、紫的油彩速写。为此,
我同情那些在大陆的友人,只能在电话中抱怨割耳的
厉风犹如冷酷无情的股市,让他们不得不用诅咒平息
内心怒气。哪里像我,仅关心虚构
的写作,想象着,把静谧的海湾,柔软的沙滩,
巨大的榕树,绽放的紫荆,排列在纸上。
即使心中仍旧存在着悲怆,也具有唯美主义的
触觉。哪怕遭遇五十年不遇的寒潮带来
深秋的感觉,使我对孤独的体会越来越细腻;
椰树的摇晃中,我聆听出了变调的高山流水。
辛卯年海南变体诗
在金盘,我只是静静地呆着。在遥远的
海峡那边,你坐在面对流水的阳台读书,
词语在你心中奔豕。自我放逐的旅途,
形孤影单,夜晚在四面透风的屋里,犹如圣贤。
不一样的场景,决定我们的不一样。知道罡字
的正解吗?枯燥阅读中走出另一个人,
眉头紧锁。在冬天枯涸的澧水边,坐在堤岸上,
望着河中移动的挖沙船。我不能确定的
是很快的转移;力不能高飞逐走蓬,一架飞机腾空。
更不能确定广场上人头攒动,旗帜飞舞,
公共的内心,无数通路目的何在?它们带来
的悲伤犹如变幻的气候,一天冷,一天热,
催生着变种的病毒。某某啊!你还在睡前用回忆测量
过去,用晦涩的诗抒情?放大的影子投射到
我窗前的瓷地板上,就像湿漉漉的水渍。风雨夜归人,
黑漆的海面,摇晃的榕树,国家的救亡,
忠孝仁义信,让我看见额头隆起的老人,宽袍大袖,
伫立政治的想象中。他是否愿意这样?如果换成你,
肯定不愿意。你已习惯自己关在屋子里,
世界不过是一帧帧快速闪现的幻灯,但足够你
理解人的终极意义;寺庙、经书、斋戒,不过是风俗画,
比不上内心的建筑。我知道这一道理已经很晚。
几十年来,我喜欢乱想:梦中的虎啸狼吠,文字的
迷楼,我用它们构建我的雕栏和画栋。让幻象
在雨中粘在台阶上。变了,空空的。说明
什么都是过程。就算有坚硬的意识形态支撑身体,
也一样。享乐主义、时间只有现在,一次次
把我推到床上,拥衾似铁,灵魂与肉体双修。
辛卯年海南时事诗
太阳快落山时,我正在阳台读书,
文字把我带到上一世纪,瘟疫,战乱,
屠杀的疯狂。一切与现在没关系。
与阳台下面河边草地上躺着的情侣没关系。
我偶尔眺望远处,成群的白色楼房像
丑陋怪物。还好的是,它们与我没有关系。
不像有时听到千里以外发生的事,却扰乱着心情;
譬如有孩子坐火车莫名其妙死了。有人要求我
参加悼念活动并仇恨邻国。我不想这样。
责任心,我不是没有。但现在我耽于情绪不稳定,
脑袋里混乱图像一幅幅出现,就像有研究者说,
男人的大脑,一天到晚都是性欲的想像;
它使我观望楼下的河想到它代表什么,
还有拱形的桥洞又代表什么?以及河对岸广场的
九龙柱,八卦图案的高台,它们是阴阳两合的象征?
性而转向政治:民意,战争狂人,底层愤怒,
失踪熟人。戏子提出八卦议案,颠倒是非
成为褒奖之辞——通通是欠操的混蛋,搞得我心里
很累。我应该同情这些?同情,也可能是一种罪。
注意力指向何方?生活细节,一顿晚餐?
肚子不舒服,美味佳肴也提不起兴趣。这就是矛盾吗?
矛盾支配世界。走秀、演剧,都有冠冕堂皇的术语。
私下里谁不是耽溺于色?私语撕开脸谱,
肉体翻滚床笫。犹如荒唐故事一辈子反复说,
只会自己笑话自己。还不如面对窗外的玉兰、樟树
发呆,或望向平静水面,羡慕上下翻飞的白鹭
一猛子扎入水,而非心事浩淼连广宇。
在此虚构国度里,现实的混乱哪里管得过来?
同情之虚妄、之无力,好孬,还有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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