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周XX要跳楼!”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不仅惊吓了我,同样也吓住了报告的孩子,我猛然冲出办公室。只见小周坐在二楼栏杆上,双脚向外,虽然只是二楼,但跳下去的后果可想而知。而且这是在学校内,对于刚毕业不久的我来说,兹事重大。
一阵苦口婆心的规劝,最终换来的是牛一般犟的小周。不仅不听劝说,而且双脚在栏杆外不停地晃动,似乎下定决心,非这样做不可。当时我不敢一手将他拖下来,害怕万一孩子真用力挣扎,我一个人无法顾全。可是几次的“争锋相对”后,孩子依然没有退下栏杆的意向,不过确实发泄后,情绪有些稳定,不像一开始使劲摇晃双脚。
不管如何说理,孩子就是不肯下来。当时,我年轻只有二十出头,一时的气愤,竟然冒出一句:“你要跳就跳吧,我不管了。”可是这失去理智的话语一出口,我自己浑身颤栗。我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一把揪住孩子的衣服。没想孩子自己也愣住了,他意识里老师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的。趁着这个机会,我把孩子拉下来,在几位高个学生的帮助下,终于把小周“请”下了栏杆。
(一)
小周,一位乖巧的男孩子,学习虽然不怎样,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一双浑圆的大眼,溜溜光亮。一张大脸,厚唇,标准的国字脸型。走起路来,踏实厚重,给予人一副憨实的样子。
小周有一位姐姐,一家四口人幸福美满。他也从来不用家人担心,是位很懂事的孩子。
却因为这份懂事,让他更加的执拗。
农村由于离大医院较远的原因,生病一般都是请乡下那种土郎中看病。土郎中的治病秘方其实就只有一个,下重手。一个简单的感冒,非得扎上几针,打个点滴,还捎带几包药回家。一结,50元算少了。
其实也是,病来大伙儿都贪早好,结果成就了土郎中的重手。再来就恶性循环了,这样的重手其他医生看不好的,只得回来继续找土郎中。
小周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意外的出现医疗事故,在打滴时不幸去世。
小周本来与母亲的关系特铁,这样的事故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从此,孩子便如脱缰的野马,别人无法把持。父亲见孩子如此,为了不伤害孩子竟也就一味的认同,更加深了孩子的叛逆。
家里,小周不允许姐姐发笑,他一直认为母亲去世了,没有任何事由可以取悦自己,笑是一种对母亲去世的大不敬。
逐渐的,孩子本就内向的性格,更加趋向于偏执。
班里吵架、耍倔、粗口,没少出现,但前提是别人惹他。其他孩子知晓他家中的变故,也都不敢轻易打扰他。不过难免有时不注意,只要一个不小心。走路磕碰到、写作业抖到、说话忌讳到,只要是一点敏感的小动静,都可能成为小周发脾气的导火索。
班级里紧张气氛浓重,一见小周,大伙儿避而远之。
小周又与同桌闹别扭,竟然一口咬在同桌的手臂上。那红嫩的齿印,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孩子错了,可是他心里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虽想着特事特办,但是在咬人这个行径面前,我还是当众批评了他。在回过神来的小周眼前,展示着同桌手上惊人的齿印。小周在惊愕之后,做出了让我至今都无法忘却的动作,他把手伸向同桌的嘴边,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决然地说:“让你咬回来!我错了!”
现在,我早已忘却当时接下来是怎么处理的,但是孩子那毅然决然地举动,却一直铭记在我的心间。
孩子是知道自己的错误的,只是我们应该怎样的让他自己觉察出来,并承认错误。虽然说起来容易,但我知道内心的接受与改变并不简单。
(二)
与小周的故事,在临近毕业时到了一个转折点。
毕业班上学期结束,小周的父亲突然找到我,说要将孩子转学到武术学校去。因为拗不过孩子的吵闹,他说孩子已经铁了心。
我一听,一万个不同意。本来家长转学,作为老师我是无从插手的,可这次不同,原因说白了,小周就是想通过学武术找那个庸医报复。孩子的心是单纯的,庸医害死了他至爱的母亲,他想找庸医报仇,理所当然。
我永远记得,与小周的一次谈心,话题也是学武术,是在他没有决定去武术学校之前。
“今天为什么又打架了?这样很不好,你不知道吗?”我很气愤,小周一连几天的打架行为。
“知道。我心里不爽才打的。”小周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或许是知道出事后,大家都让着他,后期有种“破罐破摔”的思想。
“你这样不好,你爸爸一直很担心你⋯⋯”我话才说一半,小周就激动地站起来。
“别提我爸,他是个胆小鬼。”
“你怎么能这样想,你爸也不希望出现这种事。”
“哼!如果是我,我一定找那个害我妈的人报仇。”
“那好呀。假如真这样,他的孩子再找你报仇,你的家人再找他家报仇,这仇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我也生气了。
“那就全部都死光。”小周一屁股坐下,愤愤的自个生气。
“这样的结果有什么好处?你爱你的母亲,可是如果这仇一直报下去,还会有与你一样的孩子伤心?你能得到什么?”
孩子回答不出来,沉默不语。最终我们是在默默相对无言的情况下,结束了这次谈话,小周悻悻地走了。
我联合数学老师一起做小周的工作,最终在我强烈地要求下,孩子没能转学成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早已过去了十来年了。
几年前,一次路上,突然有人喊我,我见一位黝黑皮肤的壮汉,满脸的堆笑。布满皱纹的眼角,看得出十分的开心。我一时没认出来,壮汉报出了孩子的名字。我才突然想起眼前这位是小周的父亲,他抓住我的手,不停地说:“老师呀,好人呀。当年真亏了你呀!”
其实,当初与小周周旋我真是泪水、气恼、烦躁,什么都有,可是我还是用爱与责任固守住了做老师的底线,我没有放弃这个孩子。也正因为我的坚持,现在我问心无愧地接受小周父亲的赞誉。
当老师的以什么最为快乐,就是看到学生那充满诚挚的一张张笑脸。
“我不愿,不愿当老师,却宁愿在老师的庇护下,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这让我想起了一首诗里的一句,老师在学生的心里,永远是最光辉的。多年以后,小周来找过我,也仅有一次地找过我。
他没有说话,就像学生时代一样,默默无语,但眼睛里我看到了学生时代没有的真诚与感激。
虽然,那天我们只有“你好!”“再见!”和一些简单的词汇,但是我一直很幸福,因为我是老师,小周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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