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承均一口气就读完了陆天罡先生写的所有诗歌,文稿以仿古典线装装订,五言体七言绝句,都是毛笔行书写成的打油诗,记录了文革中,他从省广播电台流放到碳化硅厂时的诸多变故和感受,记述了他多舛的命运,好多细节描述催人泪下。肖承均决心写好这篇厂志回忆录,还原一段历史,重述他一波三折的故事。他晚上时间,就把它们转化为文史散文。第二天,面对着陆天罡先生,补充采访一下先生,两天时间,就完成了初稿。
陆本茂说:“这些稿子是老爷子去年春天写的。为了避免惹事,他几十年来不动笔了,去年春天,他重感冒刚好,非要写东西不可。他习惯用狼毫小毛笔写小楷字,阳春百十来天写了这些东西。他说他写完已是凌晨五点钟,他起身到盆架上洗脸,在盆架的方形镜片上,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瘦成了马三立。等我们发现他时,他躺在了地板上,经诊断,脑血栓加肝脏弥漫性肿瘤。他从此瘫痪在床,但脑子清楚,说话底气足。”
沉吟片刻,粗中有细的陆本茂低声说:“好兄弟,你受累了。麻烦给你大爷画张像吧。老照片都没了。如今不能去照相馆,连坐起来都难。”“行。我带来了炭笔、橡皮、小刀。”“也不能让兄弟白受累,这三天工我给肖叔叔加上。”陆本茂补充说:“肖叔叔,中饭多做两个菜,家里有辣酒也有啤酒,让兄弟吃饱喝好”。他转头告诉肖承均:“兄弟你受累了。几个同事还在马路边等着我去钓鱼呢。”“奥,知道了,去吧。”肖明山说。
“除了打兔子,就是钓鱼。从小不干正稿(事)”陆天罡微笑着说。只见陆本茂动作矫健,行动带风,他抓起地上盛着鱼兜、鱼竿、鱼食和面包、矿泉水的大帆布兜子,转身离去,他身后的纱网门弹动了几下,自动关上。“嘿嘿,你这个哥哥,从小不学好,偷瓜摸枣,逃学、抽烟、喝酒、当了知情到乡下也是偷鸡摸狗的,还是好打抱不平。”陆先生今天心情好,喜滋滋地补充了几句,嗔怪中带着几分爱怜与欣赏。
“小老乡。我说是老乡,你父亲还不大相信,我原籍也是卉原的。你父亲从小会唱的儿歌我也会:‘南瓜叶,厚墩墩,俺到老娘家住一春。老娘看见怪喜欢,妗子见了待(想)扭俺。妗子妗子你甭扭,麦子开花俺就走。’”陆天罡这么一说,立即消解了肖承均本能的陌生与隔阂,他高兴地说:“我也会唱这首儿歌,是姐姐教我的,姐姐是跟俺爹学的。”坐在陆天罡床沿的肖明山颔首微笑着,表示认同。
为了加深老乡的认同,陆天罡继续着这一话题,他说:“我们的祖先都是洪武年间移民来的,史书详细记载了,还有一个证据就是我们都拜关老爷,关羽老爷老家就是山西。我们都是来自河北枣强,枣强来自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乡音难改啊。你爸爸的方音很重,像去年说成‘ 年四’,昨天晚上说成‘夜来后晌’,提着说‘的留着’,这是陕北口音,我猜测,在明朝之前,我们的祖先很可能是从陕北迁移到山西,然后移民到我们现在的地方的。”
肖承均觉得很有道理,但也没法肯定,毕竟自己的历史知识、社会学和哲学知识知道太少,因此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不过,这番话的确增加了他们作为老乡的亲切感,并让肖承均发自内心地佩服陆先生的博学多识。为了完善这份文史稿子,肖承均在与陆先生聊天中,了解了他的一生,他和自己的父亲对比鲜明,父亲比陆先生小十岁,一生穷困,生活平淡,波澜不惊,而陆先生则履历云诡波橘,命运多舛,惊心动魄,甚至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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