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飞的讲座,十一点结束,最后的分享互动由男讲师主持。他微笑着作别各位学员,缓步走出了讲堂。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径直往菜市场赶去。儿子在区办公室上班,儿媳也是在一家幼儿园工作。老婆退休了,她去幼儿园接孙子来吃饭,他要亲自买菜、下厨,给儿子孙子做几道新鲜菜,尝尝他新学的厨艺。
今天是最后一个城里小集,路边的菜市要搬到指定的菜市场,进入门店内。洛云飞推着电动车慢慢走着看着。阳明心学的崇高与神圣与生活不分彼此。他讨厌那种把真善美挂在嘴上,摆在讲堂上,生活中却是另一种人格。“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心智若都用在了交际和人情关系上,人的智慧就变成了小聪明。
他停下车子,弯腰查看时兴的青菜,西芹、芫荽根、娃娃菜,他一边问价,一边听言观菜色,他讨价还价,适可而止,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不识数,也不能让人家说自己小气。曾经有一个男同事在集上买葱,价压了又压,人家称好了,他还硬抽了一根小葱,拿着就走,卖葱的妇女喊他:“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小气,奸的像曹操。”从那起,这个外号在学校里传开了。
回到家里,儿子还没有下班,妻子接孙子还没有回来。他来到厨房,顺菜洗菜切菜,青菜的根茎叶能利用的尽力利用,“治大国如烹小鲜。”常浮现出来。“烹小鲜如治大国”,他心里想,这样才会把每一道菜做好。他大致素食,他坚信,素食早晚会成为人类普遍的饮食习惯。他坚持光盘作为公益学习的固定作业,吃饭时,总是小心翼翼用心打扫干净碗底的剩饭。卫生又节能是他的原则,洗脸水可以洗脚,洗脚水可以浇花或者冲厕所。看似简单的东西,都包含着同类的艰辛劳动,物质资源是大自然的赐予,尊重什物也就是尊重大自然。
他的生活方式变化是从成家开始的,若单身,他可以不刷牙不洗头,可以把秋衣正穿反穿,脏袜子脏衣服成堆,也不失一个单身男子汉的特点。可是,成家了,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做家务是夫妻平等的劳动权利,能共享家务的文化内涵。女人也不要抱怨家务活很累,更不要拿家务活“惩罚”男人,这种惩罚也许是将鱼放入水中判它死刑。刚成家时,他遭到一次不小的惩罚,让他洗一大盆衣服,当他直起腰时有点腰酸背疼,妻子得意地瞧着他的表情,问:“怎么样,知道做家务辛苦了吧?”他嘿嘿一笑,说:“不辛苦,乐在其中”。
从这点点滴滴的切入,他竟然对家务活有了全新的理解。有时,他正专注地洗着衣服或拖着地板,妻子忽然要他停下来他特烦,就仿佛是一首抒情诗刚开头就给生生掐断。家务是一道人生风景。尤其是学习和传播阳明心学,不但没有影响他做家务,他变得还更勤快讲究卫生爱劳动,只要有时间,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板,铺床叠被,家务活来者不拒,生活琐事,做起来津津有味,乐在其中。家务虽然不是赏心悦目的风景,但的确是一道耐人寻味的风景。
若不亲自洗衣服,自己会节约用水吗?能舍不得水面上还飘着亮白的洗衣粉泡沫,于是,在洗过衬衫后,再拿袜子或抹布洗一遍吗?若只是上得厅堂,下不得厨房亲自做饭,怎么知道烹饪也是一门艺术啊。切菜用什么刀法,是大写意式的还是工笔式的,要考虑是孩子吃,还有掉光牙齿的老人吃。什么火候放葱花花椒什么时候放盐都是学问。不进厨房,自己会看到蒸汽腾腾,油花翻滚,听到葱花入油的交响曲吗?能在下面条荷包鸡蛋时,瞧着把鸡蛋滴进滚烫的水里,先是蛋清对蛋黄做着离心运动,然后又像是重新合拢的荷花花瓣,把金色的蛋黄包起裹严吗?
老婆领着孙子进家了,随后是儿子,儿媳来的最晚。大家陆续在餐厅的餐桌边落座,各自的位置,长幼有序已成习惯。老婆帮着把炒菜端过来,一盘辣椒腊肉西芹,是儿子的最爱。一盘清炒芫荽根,是儿媳喜欢吃的,大肠娃娃菜,老婆最爱吃,孙子就喜欢拔丝地瓜。这些菜放到餐桌上,红绿白黄,色香味俱佳,儿子看一看炒菜,嗅一嗅腊肉西芹,陶醉的表情,眉梢微扬,喜上眉梢。
“我最爱吃拔丝地瓜了。爷爷的手艺真好。”孙儿已经下了筷子。洛云飞以手制止他,说:“热,热。稍微等等。”“是吗?那是你的感觉,不是我的感觉。我尝尝来。”他夹了一小块嫩黄的拔丝地瓜,拉出了近一米的丝线,他折断丝线,往清水碗里一沾,说:“正好。”洛云飞看到孙子,心里想:“零零后就是不一样。有个性,很独立。我小时候可不敢对父母这样说。”
“整天坐办公室,没有价值感,写材料都是在造废纸,实在没意思。仕途晋升也很难,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我看不惯那些官迷,为了提拔奴颜婢膝”。儿子吃着高兴,谈到工作,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是不是又干够了?”洛云飞探问儿子。“没定性。什么价值啊?能挣钱,能养活老小,就是价值。”儿媳嗔他一眼。“妈妈,钱是什么东西啊?”“能买东西的那种纸。红的绿的大的小的。”“不是都刷卡刷微信支付宝吗?”
“你们女人工作越稳定越好。我们都是男子汉,是八零后。总该闯闯自己的天地啊。走进政府办公楼,你看看当官的那表情那神态,那熊样。我说,当官的,你不要高高在上,我们只是同事,我的工资,不是你给的,是纳税人的钱。当官的不是老板。”“爸爸,官是什么东西啊?”“就是有权的人,像皇帝,像王子那样的。”
“还想跳槽?企业老板你也炒过人家的鱿鱼啊。”洛云飞有些怒了,他在责备儿子不该频繁跳槽。虽然是八零后,到更像是九零后的做派。“是,给老板干活,我的工资也不是老板的钱,是我的劳动换来的,我只尊重我的劳动。什么是铁饭碗?有本事,走到哪里都能吃饭。这就是铁饭碗。”
老婆开始发话:“好了,好了,都吃饭。觉不言食不言,你不是常说孔子这句话吗。”一句提醒,大家又回到了当下,餐桌上,红绿白黄,色香味俱佳,大家专心吃饭,也恢复了平和愉悦的表情。
摄影:行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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