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主任就翻脸蛮横起来,洛定坤也不惊讶,他明白,忙活时王主任是一张脸,忙完了他是另一张脸。“真不知道,他哪来的优越感?可恶的官二代,夜郎自大惯了,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优越感?”
八十年代初的第一批官二代很快走上了仕途,洛定坤觉得他们很有特点,小农意识、地痞习气、土豪做派。而年轻一点的是九十年代第二批官二代,其中少数经商的,官商一家。大部分走上仕途,或者先进入组织部,或者进政府办公室,30岁左右,就是副县长了。他们总是老子天下第一,蛮横霸道,优越感强。他们有个性有学历,有能力也有私心,喜欢小圈子,权利家族化严重,乐于通过联姻编织关系。
“ 新世纪以来,干部缺口小了,局级能力与关系各占一半,局级以上就凭关系。关键是提名和任免,走走程序罢了。权力是当权者的囊中物,就如农民手里的玉米锤子,左手倒到右手,易如反掌。”洛云飞一直不松口洛定坤再次辞职,他说:“我们不为当官,有岗位有工资就行。”面对家里的老父亲,洛定坤只能是抱怨,抱怨:
“一个农民母亲能有三个博士孩子是奇迹吧?一个母亲能生三个县长,可是要载入中国史册了。是母亲伟大吗?是权力容易联姻,近亲繁殖。十几个大局,局长有几个是平民的孩子?很少。你若有事找民政局长,然后又见到了财政局长,你会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怎么一个模样?其实,人家不是亲兄弟,也是表兄弟。若你觉得土地局长换了年轻的,你可不要骂那离任的老局长,那没准是他爷爷,也许是他爹,也许是他舅舅。朱县长快退休了,小朱科长很快就升任为小朱局长,然后是小朱县长”。
洛定坤的聪明,继承了洛云飞的基因,他比父亲更果敢,更独立,更外向活泼一些。他也是非常认可社会的渐进与改良,讨厌激进的所谓“革命”行动。面对网络的泛滥信息,或正规媒体宏大叙事,百姓观众高亢的情绪,他采取静观,以理性对待国际国内的政治风云。面对现实,他难以掩饰失望的情绪,满眼繁华的背后是一条令人气馁的下降曲线。他内心于是有了隐忧,有关国家和社会运行的危机隐患。是现实颠覆了他的自由加浪漫的价值观,现实经常是残酷无情的逆淘汰。
洛云飞已经走过了愤青的年龄,走过漫长的冬天,他曾经把良知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可还是光而不耀地显露出来。当他走到春天的季节里,他已近花甲之年,又深得阳明心学熏陶,与儿子话不投机也是可以理解的。儿子觉得别扭,就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看书去了。
一阵门响,听得出来人懂得轻敲两下,给主人一个反应的时间,不像有的老太婆,用巴掌拍门,让人惊恐烦躁。“谁啊?”“我啊,洛老师。”洛云飞踱步到门边,从猫眼里,一看,是李泳海肖翔黎,他赶紧开门,一边高声招呼:“定坤,永海和翔黎来了。”洛定坤热情地迎出来:“喔,兄弟来了。你两个怎么有时间来串门了?”“定坤哥,我们有事来咨询咨询,社区服务志愿者招考面试的事。”李泳海说着,他示意肖翔黎放下手中用红色塑料袋提的苹果和香蕉。
“你们太客气了,来我这里还带东西。笔试成绩出来了吗?”洛云飞问。肖翔黎兴奋地说:“出来了,李哥第二,我第三。招十八个,公示了二十个。这二十个人要参加面试。”“好事啊,好事啊。有志者事竟成。功夫下的不错。也是善有善报。”洛云飞鼓励他们。李泳海有点犹疑语气沉重地说:“人家好多都花钱参加培训班了,有花上万的,少的也五六千呢。我们哪有钱参加培训班啊。就来咨询咨询老师和哥哥。”
“你们来对了,正好你哥哥双休在家,在我这里,他可是经过场面的,很有经验。”
洛定坤听了父亲的夸奖很受用,不需谦虚,也不好照单收下,脸上一阵红,他欣然接受了两个兄弟的咨询,稍微一转念,他说:“到我卧室里说吧。”“好,你们弟兄三个,到卧室里,能说说细话。我还要检查线上的作业呢。”
到了卧室里,掩上门,洛定坤长舒一口气,说:“坐下,坐下,泳海坐这里,翔黎坐那里,都是简易的塑料小凳。我参加过那样的培训班,能学到面试话术,确实有效果。面试考官问的很出奇,你要知识经验能力都具备,才能体现出来。我们考试必须懂得政治法律,管理学,还要懂得广告法。也许他会问你,假如你在社区值班,遇到占用公共广场卖菜的,你发现是你表姐,怎么处理?”“告诉她,到市场那里去卖,卖完了,回来吃饭。”李泳海回答。“嗯,这么回答还可以。你千万不要说,是亲戚啊,照顾照顾吧,回避到一边,不管了。就这一句,你死定了。”
“我忘了,倒杯茶。”虽然,他俩都说不用。洛定坤还是到了客厅,用纸杯沏了两杯红茶端进来递给他们。“统一招考,透明招考就对了。上大学能就业,不一定当官,可是,若不招考,老百姓的孩子还是不能就业啊,别说当官,就是教师你也当不上,编制都让当权的给贪污了,为人了,卖了”。这些话戳到了两个来客的隐痛。他们愤懑痛处但是本能回避着正视这个坎儿,他们眼神惶惑,面面相觑。但是,李泳海还是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我们两个,都是大学毕业就回老家了。”
“封建时代,农民的孩子要走出来,唯一的出入就是科举考试,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行业。孔子以前,殷周贵族垄断着文化,只有贵族子弟接受教育,财产土地按血统分封、继承。孔子以后,平民也能接受贵族教育,他才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他的徒弟有好多当了官。秦朝郡县制,官员都是皇帝任免,取自富家子弟,要会书写懂法律的。平民的孩子靠不上边。汉朝举孝廉,都是世袭大户推荐,平民百姓的孩子仍沾不上边。隋文帝创立了科举制度,这才打破了士族门阀垄断,通过科举考试,可以广纳天下人才,平民出身的好多人才名垂史册。”
洛定坤端起两人的茶杯,再次到客厅里满齐,回来,继续说:“我说这些,老爷子不愿意听。近亲繁殖堵住了优秀公务员晋升的出口,就业的腐败,堵住了老百姓子女的上升渠道,固化的权利集团,他们巴不得像西方一样,实行精英教育,死死堵住老百姓子女的上升渠道,让老百姓像美国的黑人一样,只在体育和娱乐圈,文学艺术圈里打转转”。
“不论行政机构还是其他系统,本能地垄断,不愿意放弃既得权利,像供销社,改革开放市场成熟,它最早衰落,过时的自行车票还照常往各个单位发。粮食局稍微晚一点,供应证马上过时了,它也忘不了让你拿几块钱换本新的,明明准备明天关门,还对你说‘供应证以后还有用’。像公安局管户籍的,农转非,卖户口卖了多少年,中央早就三令五申,取消城乡户口区别,它还是坚持卖了几十年。‘布票早已下葬,粮票也已死亡,只有户口还喘着粗气,享受回光返照的景象’,这是你叔叔肖承均的诗,户籍壁垒,这最后一口气,多么不容易啊,咽气咽了几十年。盐业局一直不情愿放弃食盐垄断,经营食盐和监督经营两个牌子一套班子,他顽固抵抗,致使六次盐业改革流产。交警队作为公安系统的一个新分支,为什么出事的那么多,那么多被逮的?还有教育、电力、通讯三大运营商。”
“你再看看,十几个局长,几十个副局长里,几个是平民百姓的孩子?几乎没有。能行贿弄个副校长科长的,属于小毛贼。局长不小,也不算大,很平庸的一个人当上了局长,他会淋漓尽致的发挥自己的权利,先是把会计出纳办公室主任换一遍,然后把上级领导的子女亲戚朋友都安排到熨贴,胆子可是够大的,贼胆包天。个别能折腾的官二代,二十几岁就当了镇书记,为所欲为,大起大落,早早就死了。也有进监狱的”。
李泳海的脸色阴沉了,他感觉着晴朗和阳光,突然就阴天了。肖翔黎还睁着好奇的眼睛在专心倾听。洛定坤比父亲洛云飞更健谈,他思路清晰口齿伶俐,说话很有演讲艺术感染力。他也多少顾虑到他们的感受,他微微一笑,说:“我真想写一篇《没落的官二代》”。“哥,只这一句足以让我们欣慰。”李泳海说。“若是我叔叔肖承均听到,他会很激动的。”肖翔黎说。
“嗯,嗯,第一批他们学历低,有的小学毕业,能力差,经常闹出工作笑话。第二批,是在半没落中,是一批缺少志向,缺少动力,缺少能力,年龄偏大的,吃拿卡要习惯了,有的直接进了监狱,更多的现在他们战战兢兢的,一是不敢再伸手,二是生怕旧事东窗事发。新的考核体系,多数公开透明,他们很不适应,他们叫嚷着官不聊生。尤其是2008年后,第二代官二代,现在溃不成军,单兵作战,加上大领导又多是外地来的,温书记、谭区长主持裁撤过多的乡镇政府。温书记先给破局,你组织部长,人大主任不是搞家族化老乡圈子吗?挂起来,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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