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冤案都是一样的
读书岛第30期活动内容摘要
(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2019年4月21日下午
浙江图书馆文澜演讲厅
分享嘉宾:杨汇,浙江靖霖(济南)律师事务所主任
许航,杭州市西湖区信访局副局长
王笑红,《无辜的人》责任编辑
记录整理:姚圆圆
文字编辑:劳月
主持人劳月:
今天是读书岛第30期活动,分享美国畅销书作家约翰·格里森姆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无辜的人》。非常荣幸请到了浙江靖霖(济南)律师事务所主任、曾获第三届浙江省检察官与律师控辩对抗赛个人风采奖、优秀辩手奖的青年律师杨汇,首届全国“最美检察官”、浙江省劳动模范、现任杭州市西湖区信访局副局长许航,还有专程从上海赶过来的译林出版社上海出版中心主任、本书责任编辑王笑红,为我们做分享。
杨汇:
今天很巧。读书岛第30期活动,我今年正好30岁。所以我与今天这场活动,有着密切的关系。同时,我是一名刑辩律师,从职业角度,我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在杭州往来济南的高铁上,我把这本书的书皮都翻破了。我来分析一下《无辜的人》所讲述的这个冤案形成的原因。
一、破案压力
作为一个文化底蕴相对比较淳朴的小镇来说,5年内发生了数起女性被奸杀和失踪的案件,警方的破案压力,检察官的诉讼压力是很大的。导致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错误逮捕、起诉了罗恩和丹尼斯。国内也是如此,比如“富二代”撞人,某名人涉嫌强奸等,社会上会有各种压力,各种标签化,导致破案压力很大。而执法机关内部也有一些指标,比如破案率必须达到多少。如果没有这样的指标要求,破案可能会缺乏动力,但有这个指标,又会出现为了达到指标,硬拉一些人去凑数的弊病。这是有教训的。
二、检举告密
书中罗恩和丹尼斯被冤枉,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看守所的狱友对他们有不当的检举揭发,而揭发的人也因此得到量刑优惠。这就是所谓“辩诉交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带罪立功”。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我们希望看到同一个看守所的人供出其他人的犯罪事实,这对社会治安是有好处的。但对一个嫌疑人,特别是书中这样被冤枉的嫌疑人来说,无所不在的检举告密,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为诬告陷害提供了温床。这种检举告密文化现象与对整个社会治安带来的好处,孰轻孰重,值得我们思考。
三、狱侦耳目
警方为了破案,专门安排一个卧底,到嫌疑人身边套嫌疑人的话,然后当做证据。这本书里美国警方的做法,在中国都是罕见的,直接让其做伪证,导致最后发生冤案。
四、鉴定造假
这个冤案最重要的一点是鉴定问题。一是先入为主,直接导致后面执法人员的办案不仔细。二是科技水平的有限,仅用显微镜下毛发的相似程度,就判定其有罪。最后的平反,也是因为DNA检测技术的发明。
五、法官的态度
本书中法官先入为主,缺少公平的理念,导致对一些审讯特别不仔细,该出庭不让出庭,该鉴定不让鉴定,也是导致冤案的主要原因之一。
六、分案审理
本以为“分案审理”是中国特色,没想到美国也有,而且更甚。审判机关有时为了分解审判的压力,采取分案审理。但也有弊端,容易形成将错就错的结果。本书中的“分案审理”非常过分,将相对比较薄弱的从犯先行审理,瓦解辩护联盟。判决有罪后,再用这个判决来套在主犯头上。这样的“分案审理”确实骇人听闻。
七、缺乏有效的律师辩护,劣币驱逐良币,未能及时有效地防止案件的错误。
八、诉讼参与者的先入为主,比如见证人对嫌疑人的指控,也是造成案件错误的原因。
九、优秀的办案人员被架空,比如毛发鉴定人未能依照警方要求作出鉴定结论,就被替换了。
十、审讯录像的无故缺失。罗恩和丹尼斯否认犯罪的录像证据未能及时移交。
没想到,美国这样被称作“民主灯塔”、“法治灯塔”的国家,也会出现如此荒唐的冤案。所以我说,全世界的冤案都是一样的,先入为主、有罪推定的心理深深地根植在我们的文化里面,这是造成冤案的最主要原因。如果能改变这种心理,就会大大推进法治进程,有效减少冤案。
许航:
我虽然已经离开了检察院,但改变不了公诉人的习惯,生生把一本非虚构文学作品看成了一本案卷。所以今天我还是从公诉人的角度来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这是一个已被证实了的冤案。作者从一开始就一步步把案情铺陈开来,还原故事背景和真相。只要根据作者留下的线索去推理,其实不难猜出凶手是谁。在现实的犯罪案件中,我们也要根据被害人的生活背景、社会背景、心理特征及被害现场等去推理犯罪嫌疑人的信息,去排除一类人,锁定一类人,进而锁定某一个人。其实这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是侦查所惯用的逻辑思维。
我以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本身并没有错,关键是如何用事实和证据来证明自己的预判是正确的。我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心中充满正义,目光不断往返于事实与规范之间”。即便在过去的年代,《无辜的人》里说的这个故事也是原本就不应该发生的悲剧。书中说到的一系列细节说明,即便没有后来的DNA鉴定证据,当时的所有证据也足以认定罗恩·威廉森和丹尼斯·弗里茨不是杀死黛比的凶手,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王笑红:
今天分享的有律师,有检察官,其实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法官。2002年硕士毕业时,我考进了法院。仅仅一年,因为一件小事,我就冲动地辞职了,成了一名编辑,一直到今天。虽然我曾经很后悔,但今天回过头去看,我还是努力地把法律出版物这件事做好了。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我深深地感到,人总要有一些情怀和追求。在此之前,我编辑的最成功的书是美国平等司法倡议组织创始人布莱恩·史蒂文森的《正义的慈悲》。译林出版社领导看到这本书之后就联系我,希望我来译林,弥补法律专业书籍的短板。我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这正是我的追求。到译林出版社之后,我编辑的第一本书就是《无辜的人》。书的作者约翰·格里森姆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为了一个案件,细致采访18个月,并由此建立了和“无辜者计划”的联系,令人感动。他和布莱恩·史蒂文森异曲同工,和我们的出版工作也异曲同工。读者能够从我们出版的图书中感受到法律和正义的力量,这就足够了。
互动讨论环节
劳月:今天已经有3位嘉宾作了分享,分别从律师、公诉人和编辑的角度谈了他们的看法。读书岛一直倡导的就是这样多角度读书和交流的理念,接下来请各位读者从各自的角度发言。
读者:刚刚在美国发生的某名人涉嫌强奸案扑朔迷离,我们到底该相信谁?
读者:作为一位普通老百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特别是已经上升到刑事案件,我们是没有资格来根据自己的主观喜好去评论的。在任何事情得出结论之前,我们应该静静等待。希望普法教育更深入人心,让全体公众都有依据事实和法律看问题的意识,而不是凭个人好恶先入为主。
劳月:书中兰德里斯法官说:“我的陪审团99.9%是正确的,但假如你不幸正好是那1%,那你就惨了。”检察官比尔·彼得森说:“我是履行职责,我要为此而道歉吗?不可能!”这两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过去时代对世界的看法和对宇宙的认识,后来不断地被科学技术证明是错误的。过去时代对案件的判决,自然也会因为科技技术的发展,而被推翻。这完全符合人类认识的规律。人难免会犯错,在事实和证据面前承认错误,改正错误,是值得肯定的,固执己见则应该受到谴责。
读者: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冤案的产生都是不可避免的。对监狱生活里那种失去自由、尊严、人格的绝望印象深刻,希望大家遵纪守法。从人性的角度来说,都要学会自我救赎。要有空杯心态,先入为主的心理不仅会造成自己判断的失误,也会给他人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如何理解法律对精神病人的赦免?
许航:法律经历了从惩罚到管控到预防和教育的过程。法律的导向是让公众看到什么叫行为规范。作为一个精神病人,他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是在犯罪,那么惩罚对他来说就没有意义。
读者:希望通过完善的法律制度来制约司法机关和人员的良知,来实现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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