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敦煌壁画中的这幅维摩诘像,惬意的闲适中,骨子里却透着不羁,是不是高洁之士都是如此?我等凡胎安可知之。
这天是西北特有的那种较干燥的天气,空气显得很透明。
下午,湛蓝的高天上闲散地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游云。我的车一直向西驶来,远远地看见了前面是一溜山岭,紧贴着地平线,据说那里就是三危山,莫高窟在它的对面。再过了些时间,看见有一条宽阔的河道。水却不大,像一些零零碎碎、大小不等的玻璃片扔在了几近干涸的河床上,反射着天光。
一转眼的功夫,从颠簸的车上望去,就可以较清楚地看到那座心目中的文化圣山了,多少年,我想真实地见到它,因为听过太多关于这座山岭的故事。是色彩和线条的传奇,蕴含着信仰,也包含有战争的烽火,朝代更迭中流传着说不尽的有关于人性的故事。往事越千年,千年朝夕间,刹那的沉思,时光像是陡然间就流失了。车窗外的天空也幽暗了下来,再看那段崖壁上散布的大大小小的孔洞,真的就如钻木取火的巨人打了无数的洞眼,点燃出绚烂的精神火焰,时间更赋予这光辉以沧桑的韵致。
沧桑的极乐世界,今天傍晚我只能与它擦身而过了,车子直奔敦煌市而去。
没有来到敦煌之前,我的想象中,这座西北腹地中的小城,一定是一座用泥砖垒砌,外面抹了草泥灰,散发着五百年前风韵的土堡。在我连绵不断的想象中,这个边远的小城中,也许会屹立着几栋新的建筑,那现代的样式,一定有着掩饰不住的拙劣。一路风尘的车子同车中人一样都有些疲倦了,驶进了市区的街道,很干净漂亮的一座西北小城,它远远不是我臆想中的样子。然而,在不是很亮灯影里,寄宿宾馆门廊地上仍然留有前段时间沙尘暴带来的黄土,提示着人们这里还是西北荒漠中的城市,想来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情形了,不知现在如何。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城市的夜市,这条街道兴许是夜色中最醒目的所在了。小贩们挑起汽灯,或者从附近的居室中拉来电线,接上灯泡,小街亮如白昼。各种旅游纪念品闪着不同的光泽和颜色,显得玲珑乖巧,引诱着人们的购买欲。我买了一对夜光杯,只因在杯底上刻有敦煌二字。现在实在是记不准那个摊主的模样了,买他的东西,也就是觉得他是典型的西北人,“善于”沉默。我们只用极简单的手势作为交流,我付了钱,他说了唯一的话是:“我(ne)不赚你的”。
清晨起来,这里的天还没有完全泛白,天空上的星星显得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可摘到似的。途中换乘了骆驼,它摇来晃去起身之际,便感觉到其身形的庞大与身躯的力量,一旦行进起来,就不由赞美乘坐这沙漠之舟轻盈的快意了。它硕大的眸子中,流露出的又是那般温和的神情。我们对视之际,顿觉有了故旧相逢的体验,它的眼光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你。怎么会呢,这沙漠的精灵,我真的来过吗?
转过一道沙梁,在初升的阳光下,鸣沙山东麓断崖上,一片金黄灿烂,好美的境界,西方极乐世界的光焰映射于此,这就是当年那个乐僔大和尚选址于此开凿洞窟的初衷么。狂傲的“道行莫高于我者”引得多少年里人们接踵而至,在此建树精神的浮屠,一个人的奇思狂想,顺应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多么骄傲的事情。丝绸之路与莫高窟,到底是谁支撑了谁,这已经不是我此时所考虑的了,因为开凿在崖壁上的那些壮丽石窟就在眼前,一睹前人的恢宏构想的愿望,不禁使我浑身有些颤栗。
进到窟中,真是别有洞天,步入一座石窟,竟然窟窟相连,一层层地进去,恍然是走在时光隧道上,很难抵御这扑面而来的色彩缤纷,艺术直觉无意间就被单调重复或极富变化的形式所征服,假作真来真也假,心中大有些真幻莫辨的疑惑了。
观看“反弹琵琶天女”是等熙熙攘攘的游客散去后,我用手电筒直照在这块壁画上,总想把它看的更清楚些。之前已经从印制精美的画册上看得相当仔细了,然而她在真实灰泥墙上的曼妙身姿是如此细小,这大出我的意外,但也足以令冥思飞翔。细致的笔调,轻松而流畅,似乎到了漫不经心的地步,然而形象的生动却呼之欲出。一刹间,心中忽然感觉到它的作者就在我的近前,我的身体里渐渐融进了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是谁,我不知道,实实在在地,真实地感到他就在这里。
注视着斑斑驳驳的洞窟壁画,总有身置异域的感觉,敦煌人物身上的敷色奇怪而诡异,举例来说他们的皮肤都被涂成了黑色或褐色,眼眶的画法也十分独特。敦煌艺术研究院的科研人员给出了一份科学的分析,结论是使用朱丹和含有朱丹的调和色,经过长时间的氧化反应,彻底改变了绘画时的原有色彩,也有植物颜料经千年氧化而直接褪色,或被下层变化的色彩上翻而掩盖,另外敦煌土质是经海水浸泡过的海床,含有大量的碱性元素,成为了颜料化学反应的催化剂。于是,人物肤色和与其颜料成分近似的部分色彩,由当时绘画时的肉色,变成了黑色、铅灰色或褐色。
我尊崇科学,但也宁可坚守感觉而不愿意认同冷冰冰的科学数据。这些鲜活了上千年的画面,精神生发其间,灵性、幻灭,自有一套难以更改的衍生变化,它们终将有一天要融入大自然中的,就像创造它们的那些作者的魂灵,如今会散落在世上的哪个角落?又经历过什么样的生生息息的因果呢。
只因了那和尚的一句话,就有莫高窟的称谓流传下来,呵呵,“莫高于我”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超越,超越过往时代,从我开始,象征着一个辉煌时代到来的自信。
闲话:写文之余画幅画,很是惬意。
这不是敦煌的写生,实话说我有些鄙视对景摹写,但是所画确是敦煌,这里我没有为它染上丝毫的绿色,因为它是我心目中的敦煌,了无生机沙漠边缘的庞大“宫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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