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迁徙。
谈不上迁徙,更适合说漂流。我几乎是时时刻刻准备着漂流,去往任何一地,有一树相倚就行。这样看来,并不独立,也不潇洒,但足以称得上是勇气。
上一次漂流是到福州。父亲带着我和行李到了陌生的住处,我开始做卫生,他回到家里和母亲说感觉把我一个人丢下了。那日是白露,我在床上一边流泪一边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虽然距之未遥,但我的情况也着实特殊——我在外工作了多年,回到了父母身边两年,再次出发,心境已然和少年时外出求学大不相同,父母一直幻念着我能就地成婚育儿,而我始终没有实现他们的愿望。
对于城市的奢求,究竟是希望能在其中得到什么回馈?是填充各式欲望的购物体验,还是闹中取静的文化沉积。或者,只是习惯了不停止。像一根水草,也像一座孤独的鲸。
攒了一阵子的海贼最近可以爽一会儿,几日不见的朋友约一顿饭,想给阿姨拍一些照片,仔细做一本相册,跟着我去远方。
人类真的特别怕冷的,需要抱团,在旷野上,在喧嚣的人流中,都会害怕彼此走失。这样的牵绊感,亦是一种安全感。港口容船也有风,乡愁辽远才动人。
苏州秋日的晴空,浅浅印着下弦月,不经意会认为是落单的孤云,它太淡了,细节却没有减少。野鹤松声惊谧谧,细水煎茶撇人间。这枚浅月,给了我这般感受,它没有说话。
我从工作室出发,走了半小时,和福州不同,非高峰期,路上的行人和行车都不多,走到哪儿都有种安份感,盛大严肃的考场没人越矩,鸟儿都乖张地没了声的那种安份。
我有一个朋友,从出生到大学到工作,一直都在福州,他享受这样的人生,安稳周正,成本最低。他经常在各地出差,却从没有利用差旅机会旅行,是一个对旅行没有渴望的人。我第一次听闻时,脸上堆满惊愕,我难以想象人生可以这样过。在书里经常看到老北京,老青岛,老杭州,老福州等等,冠以“老”字配以城市名,这一类群,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形态,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我来自小小的县城,每个人都多少会通过念学亦或工作的方式,赴往福州或者厦门或者泉州(福建省内能选的也就这三座城市了),大家都有一段背井离乡的经历,我单纯地认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一样。直到老佛爷嫁给了福州人,我才发现,原来有的人是从不曾感受春运的。姐夫也成为了我们谈笑的对象:
-竟然没经历过春运诶,哈哈哈……
当然,如今姐夫总要在春节时带着一家人回来,他的人生完整了。
前几日夜里和友人夜聊,他直言我的作品自从转入商业的田境内便失了最初的灵气。这个现状亦是我所深明,并且满腹惆怅。从最初无意碰撞出的风格,到为了糊口而不得不改变路径,这条路上,我无奈我崩坏我刻意维持了表面上的不以为然。现实必将是臣服于经济基础,无法直接变现的艺术创作更是命运多舛,是区区几年里的昙花一现,还是拼了命也要保住它顽强生长,对我来说既是浩劫也是革命。
梧叶儿和我说:你今年都在拍什么鬼?没有能看的作品。
我的眉头皱成月球表面:我好像快输了。
不的。不能的。不应该的。不会的。
在2017年的1月,我得了机会去扬州出差,当时客户姐姐给我订的酒店就在瘦西湖旁,结束了拍摄工作,我便一个人前往瘦西湖参观。我走到二十四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二十四桥仍在 波心荡 冷月无声。
瘦西湖的水把我俘虏,瘦西湖的柳把我绑架,瘦西湖的一切让我臣服。我离开“腰缠十万贯 骑鹤上扬州”后,心中暗念:扬州真好,那苏州呢?是不是直接能让我跪地叩服?当时我在决议要搬离深山,一个冲动的想法在脑海里打转:来苏州吧来苏州吧来苏州吧。
最后,我还是没有单枪匹马闯姑苏,而是保守地选择父母放心朋友开心的福州。后来的日子,也确实是喜悦悲伤交织,一段无悔却也汲汲营营的岁月。
一座熟悉的城市,是漂泊万里后的温柔港湾,不是来到,是回归。一座理想的城市,是寻寻觅觅后的桃花源记,不是相遇,是重逢。福州于我,是回归;苏州于我,是重逢。
在新纪元时,我会抵达这座环抱众多诗情的老城,小桥流水,古镇余晖,寒山孤寺,枫桥夜泊。
实现了愿望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虽然,契机迟了两年。我算不算按照自己的理想轨迹行进?我算不算幸运?
我和梧叶儿打趣:我在深山隐居时是山林,现在挪到了苏州,我是不是该改名叫园林了呢!
我恋恋不舍,我百转千回,福州这座城市,是我一旦踏入,便轻松自在的地方,亦是离家不远的远方。我用心装饰的小房子,我随心养育的植物,我操持的一套宁静也自律的生活系统,又要被打破平衡,又要重启一次生命年轮。可我,真的无法停下。这种致命的奔跑力量,有时候让自己气喘吁吁,有时候花自飘零水自流。我对生活,犹如花心的男子,温柔对待,短暂停驻,心中的灵魂,不被束缚,充满浪漫,也唱尽悲歌。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幸
有
我
来
山
未
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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