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印象
王 戈
此南极不是彼南极。彼南极是地球的一端,此南极是我陇西一中和兰州大学的同学好友,本名南映极。
我曾发表过一篇题为《旧书旧友》的散文,选取从小学到大学以书相赠的四位同窗好友记之。中学阶段选的是南映极。他赠我的书是《五四小说选讲》,中国青年出版社1959年版,至今妥存着。南低我一级,但在一个宿舍住着,1960年我考上大学后他以此书相赠相别。次年他考入兰大经济系,不在一系不住一楼,但常有往来友情如旧。他毕业于文革混乱年月,从此音讯全无,多方打听而无果。因此在那篇散文的结尾我很是动情地写道,“一次次从心底里发出呼唤,南,你在哪里?你回来吧,让我们重叙旧情,继续往昔的友谊,好吗?”
弹指一挥间,悠悠六十载,直到前不久在友人的帮助下我俩才取得联系。六十一甲子,我俩都进入耄耋之年。在此之前,我总以为他的人生之路走的是仕途,因为读大学时他的书架上码着厚厚的马恩全集和资本论,在啃这些大部头经典的同时还说过毕业后要从基层干起的夙愿。孰料六十年的蹉跎岁月,把他历练成了名副其实的书法家。艺名南极。这个名字很有趣。
对于书法,本人充其量算个爱好者,不敢说三道四。依在下愚见,书法艺术是传统文化中最古老、最抽象、最易学又最难成家的一门艺术。可以这么说,自有汉字便有了书法。书法在传统文化中独树一帜,占有重要的一席。简而言之,书法就是写字,一纸一笔一砚而已。只要字写得好,就可以称“家”的。当今幸逢盛世,文化繁荣文化自信,因之自称或尊称为书法家的难以尽数,本人冒昧分为三类:一为书家字。即心无旁骛,以书法为终极目标和职业者;二为名人字。即一些作家、教授、学者中的书法爱好者写的字,他们的字很有个性,一般靠名气取胜,不以书法家自诩;三为官员字。州府县衙的父母官们有许多是书法爱好者,也有写得好的,他们热衷于题写个匾牌什么的,很在乎书法家这一尊称。
南极自谦为“非专家、非名家、非会员”的“三非写字匠”,但我却要冠以“名副其实的书法家”,这绝不是酒桌上朋友间的捧场,而是对他的书法之路和达到的艺术水准的界定。
其一,他走的是一条与一般书家不同的书法之路。
书法入门,一般要走拜师学艺的途径,南极则没走这条常规路,而是靠自身的文化素养另劈蹊径,自学成才。本人在文学讲座中常讲一句话,“最好的老师是大师们的作品。”书法亦如是。在中华文明史上,历朝历代都有书法大师涌现,他们流传下来的作品便是书法爱好者最好的老师。南极是从临摹、识读、鉴赏古今名帖入门学习书法的,临池不辍,四体皆书,上朔甲骨金文,下至近现代名家,从浩如烟海的传统书法中汲取营养,从大师们的天资气质中临其字,得其法,练其功。“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勤能补拙,悟能生灵。”“选准一帖,苦临不懈,吃透一家,再临别帖。”这些精彩短句是他对潜心钻研书法的深刻总结和真实写照。退休之前他从事商企管理工作,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勤勉工作,业余时间有限。但他在十分有限的时间里不酒不舞不搓麻,不忙于应酬,而是一心扑在书画艺术上。虽未亲眼所见,但可以想象出他不舍昼夜,挥毫泼墨的情境。他临过的碑帖秦汉以前的如《毛公鼎》《大盂鼎》《散氏盘》等,连我这个中文系出身的也未见过,可见他的涉猎之广,钻研之深。他求购书法名帖不论价钱,从早期的几角钱一本到现今的数千元一套,只要是有关书法大家的,他都果断购买。据他自己讲,现有书法藏书各类字典76种,传世书法名帖385种,古今诗词41种。他深居简出于这一洋洋大观的书房里,涉猎百家,汲取营养,临中有悟,悟中求变。被尊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叙》是书圣王羲之一气呵成,三百二十四字中有近二十个“之”字,就那么三笔,却是笔笔有异字字不同,研习书法者有几人能解其异同?南极就能讲得绘声绘色头头是道,可见其功夫之深,悟性之好,求真之切。
一般书法爱好者都是从楷书起步,继而行草,继而隶篆,南极却与众不同,先奠定篆、隶之基础,而后楷、行、草。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路径颇难走,一旦走成功,便练就了身手不凡的本领,结出累累硕果。他有一幅“龙飞盛世”的四条屏,最能说明他在书法上下的苦功。此作篇头大字篆书写就,飞龙图案衬托,条幅内容集纳了自商甲骨文以下四千年龙典1062字,真草隶篆皆备,大小布局极具观赏性,以之歌颂中华盛世。此作在海峡两岸展出均引起轰动,终被原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收藏。观赏此作,不禁令人想起书法大师于右任的两句诗:“云山起墨翰,星斗焕文章。”
其二,他达到了一般书家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
汉字是世界各民族文字中读音最多、结构最繁杂、最难书写的一种,点画勾勒、横竖捺撇,笔笔有规矩,字字有讲究。本人曾教过几年外国留学生汉语,他们对汉字的难认难写难读非常头疼,“己、已、巳”三个形状相近的字,任怎么讲他们都接受不了。然而正因为它的繁杂难写,所以才有可能成为艺术品。要使书法达到一定的艺术境界,窃以为要突破三层“硬壳”,上三个台阶:
第一层阶,要把字写好。即中规中矩,符合汉字规范。这个容易做到,启蒙教育阶段就可完成,请个老师,手把手教你抬腕运笔,描摹习帖,苦练数年,一般都能达到。
第二层阶,要得体。即何家之体,最常见的如颜体、柳体、赵体等等,不仅要形似,还要神似。这就有难度了,不是一朝一夕、一年半载就可达到的。千百年前的大师们是如何谋篇布局、运笔泼墨、一挥而就的,你见不到;你能看到的,只是他们留给后世或完整或残缺、或清晰或模糊的碑帖拓片,很难见到真迹。这就需要习字者神情专注地研读、辨析、揣摩,得其要领。不下苦功夫,急于求成半途而废者,只能算是“半吊子”书法家。
第三层阶,要有“自我神韵”。书法是一门很内敛的艺术,与书家的个性气质、文化修养密不可分。欣赏大师们的名作,我们从字里行间总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书者站在纸背后,透析出某种神韵。所谓“力透纸背”者,就有这种含义。怀素的狂草如马蹄秋水,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像怪石修竹,不是你下功夫临帖就能学到手的,因为他们抒发的是自己的“神韵”,只能是书坛上的“这一个”。本人有一本五丈原诸葛亮庙文管所赠送的线装《岳飞书前后出师表》,爱不释手,每每临之终不得要领,因为我不具备岳飞的气质,失败后才体会到“自我神韵”的重要性。
其所以称南极是“名副其实的书法家”,皆因坚定地认为他已突破了上述三层“硬壳”,从表层探寻到深层,博采众家,食古消化,明晓书法真谛,到达第三个台阶后豁然开朗,进入出神入化的境界,形成了个人独具的风格。无需赘言,他的众多作品就是最有力的证明。“舍得”二字是现今书法家常写的内容,受众爱看,书者爱书,因为它蕴藏着内涵丰富的辩证哲理,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先“舍”后“得”,大“舍”大“得”,如同中医学的“阴”“阳”二理,都是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在南极笔下,这两个字是“书”与“画”的完美结合,形神韵的完美结合,加之恰当的题款,堪称书法小品的精品。大幅作品中,“福禄寿禧”四条屏堪称是巅峰之作。该作篇头四个大字分别用楷、草、隶、篆写出,“福”字宽广,象征福广;“禄”字厚重,象征厚禄;“寿”字高长,象征高寿长寿;“禧”字多字组合,拟似笑口常开。题款分别为“百福纳祥”“百禄富贵”“百寿康宁”“百禧盈门”,也是用心良苦。正文每字整一百,皆用篆书写成,笔笔有力,字字刚劲,实属难能可贵。在此之前,我曾见过一字多写的“寿”和“福”,未曾见过一字能写一百种不同篆体的。再三观赏,颇有厚重的历史感,似有秦风汉韵扑面而来,仿佛是兵马俑的布阵图。此作多次展出,多次获奖,书写数量之多,传播范围之广,收藏数量之高,为书法作品之少见。
其它四体四条屏还有“梅兰竹菊”“琴棋书画”“春夏秋冬”“酒色才气”“渔樵耕读”等,件件出手不凡,皆为精品,充分体现出书者的才气和神韵。
其三,他做到了书品与人品的完美结合。
文坛上常讲文如其人,字亦如此,书品即人品。书者的涵养气质、文化底蕴决定了他的书法特征。本人在多篇文学作品中写过西北人的粗犷豪爽、坚毅强悍、沉郁内忍、古道热肠这些品格,南极是甘肃漳县人,出身农家,这些西部汉子的品格他都具备着。观其书作,一如他的为人,坚毅,沉实,厚重,不浮躁,不虚悬,笔笔有讲究,字字见功夫,是真书家的墨宝。
他自嘲是“非专家、非名人、非会员”的“三非写字匠”,依在下愚见,与其看作他的自我谦虚,不如看作他对书坛乱象的蔑视。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公众的文化消费观念更新了,欣赏书法的需求也随之旺盛了。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不可否认地,书坛涌动着一股浮躁之气,乱象丛生,一个书协几十位副会长的架构便是典型的一例。进了“会”门便成“家”,成了“家”还要当个“长”,带“长”的“家”身价倍增,名利双收。其中名不副实、有名气而无才气、润格索天价者不乏其人。对这种良莠不齐的乱象,公众早有非议。南极是明白人,不走“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斜路。以他的书法造诣,完全够入省市书协乃至全国书协的资质,我们暂且无法理解他不申请加入的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淡泊名利以艺术追求为最高境界的人。“砚边勤耕惜寸阴,拙书奉献千万家”,是他的人生追求,也是他的生活方式。年近八旬还在奋力两千米长卷的创作,这种精气神,这种人格魅力,才是我们值得人们点赞的。
2019年4月9日于北京
(王戈 甘肃陇西人,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长安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省市级奖7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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