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在真实的世界拥抱你
文 | 登山者
终于,在经历了前两季冗长反复、略显错乱的非线性叙事后,第三季《西部世界》回归了线性叙事的正轨。对观众而言,既然不用纠结于错综复杂的时间线,便能更加专注于故事本身和反思其所折射的诸多隐喻——真实与虚拟、自由与命运。当然,和前两季相比,与剧情演绎相应地是,第三季在这些隐喻的呈现上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第三季最大的突破,是各种界限的打破。以往的泾渭分明、秩序井然,都被打散重组,甚至被搅和成了混沌。
前两季里,权贵们纵欲作恶的场所只是“西部世界”;第三季里,整个世界都成了雷荷波戏弄众生的试验场,“乐园”内外的界限不存在了。
前两季里,被恣意屠杀和玩弄的只是接待员;第三季里,人也成了母体(Matrix)操控的玩偶,人类独特的主体性消弭在这种“感同身受”之中。
前两季里,拼斗双方是创造者—人与被创造者—接待员;第三季里,人类与接待员内部都发生了分化,拼斗双方变成了人—接待员混编的战队,以往人与接待员的利益分格被重新规划整合。
尤为关键的是,人类所代表的真实与接待员寄生的虚拟之间的界限,也不存在了——德妹复制自己,注入其他皮囊,各自表演,为革命效力;雷荷波规划众生命运,令世界按算法精确运行,少数偏差量(divergence )则被驯服、洗脑或者囚禁,为世界的“良性”运行而“牺牲”自己的人生。
在这种情形下,让人忍不住想问:人与接待员之间的界限还存在么?或者说,真实与虚拟之间的界限还存在么?
对威廉而言,他想要的是,人借助编码化以获得永生;对福特而言,他想要的是,接待员“人化”升级成更加完美的新人类。所以,实在是很难界定,已经赛博朋克化的人与“人化”的接待员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有人会反驳,接待员不过是芯片+代码+材料,我们可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可是,难道人类不是大脑+思维+肉身的“接待员”么?
答案似乎令人很沮丧,那么,是不是就不用再追求真实了呢?甚至,是不是就不用再追求什么狗屁真理了呢?
当然不是。
就拿威廉来说吧。他终年沉浸在“西部世界”里,追寻“终极价值”,以至于分不清真实与虚拟、人与接待员,误杀了自己的女儿,最后终于发疯,进了疯人院。他的世界里,真实不存在了,他也就不存在了。
再看伯纳德。作为接待员的技术总监,他游走在人类与接待员之间,既不能坐视德妹对人类的毁灭而不管,更不能容忍人类对接待员的血腥屠戮。最后,他拜访了设计原型阿诺德的家,看到了阿诺德垂垂老矣的遗孀,找到了情感的皈依,他终于选择为人性的美好而战。
所以,真实是什么?
真实是人类与接待员脚下共同站立的大地。没有这块坚实、厚重的大地,不论是人类,还是接待员,都是在宇宙中做布朗运动的尘埃。
那真理又是什么?
真理是飞向天空的航迹。只有在真理的庇护下,无论是想要“编码化”永生的人,还是已经“人化”的接待员,才能成为仰望星空、渴望飞翔的追梦者。
有些哲学问题似乎永远不会过时,因为永远没有答案,比如,真的有自由意志么?
《西部世界》第三季,对此做了“先反后正”的回答。
反题:接待员和人类,都没有自由意志。接待员是被人类操控的玩偶,人类则是被母体操控的玩偶,哪有什么选择的自由?哪有什么独立的意志?
正题:人类与接待员,都有自由意志。loser 小哥面对一群美女接待员,选择不作恶,面对雷荷波对众生的操控,选择革命推翻数字极权的暴政;大boss 威廉,意识清醒后选择毁灭所有接待员,美名其曰拯救世界;德妹经历了如此多的血腥与暴力,依然选择相信人性的美好,决定改善而不是毁灭人类;而德妹的化身黑妹海尔,在与模拟对象的共情中醒悟,德妹不过是把她当弃子,终于黑化成新的boss……
电视剧怎么拍,好像都能自圆其说。问题是,到底什么是自由意志?另外,在赛博朋克的未来,自由意志将怎样诗意的展开?
在《实践理性批判》里,自然规律统治下的现象界与自由意志宰制下的本体界,是截然不同的。本体自然高于现象。而所谓的自由,是指个体挣脱了自然界的因果律,走向自我决断的向善而生,即为意志。所以,一言以蔽之, 自由意志是个体为人类总体生存、延续而对自我感性幸福、生存的舍弃,是个体向历史总体的献祭。
如果抽离这种崇高的道德感情,自由意志的世俗意义,则简单到“人能自我决断自己的命运”。
然而,在日益赛博朋克化的当下和未来,我们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么?
事实上,现代社会里的个体,遭受着理性(语言—权力—算法)和感性(动物性的欲望)的双重异化,人在机器化与动物化的撕扯中,体会着存在的荒谬与孤独。一部《后浪》之所以闹的满网风雨,说到底是被双重异化折腾的憔悴不安的年轻人,实在无法忍受上一代人那种满满的理性异化(语言—说教)的鸡汤味,尽管老戏骨的演讲澎湃着汹涌的正能量。
人生本无意义,意义需要自己去建立。除去死亡那既定的必然,是为自己、为国家、为民族,还是为信仰、为科学、为艺术而活?答案多元而混杂。宏大叙事塌方后,后现代社会里被异化为碎片的众生,该如何走出双重异化的囚笼,走向诗意的人生?看来,也只好依托于对自由意志的捍卫,唯此,才有希望自我决断命运。
只是,这捍卫的力量从何而来?
第三季唯一的不足,是结局转向太猛,不自然的有些尴尬。就像一辆一直向黑暗末日狂奔的跑车,忽然急转弯掉头,又跑向了旭日东升的光明世界——很难想象,受尽人类折磨、对人类怀着切齿痛恨的德妹能选择相信人性的美好;也很难想象,梅芙在与德妹毁灭了自己的情人后,还能与她化敌为友,重回接待员的战队。
或许,是主创人员想赋予这个暗黑了三季的大剧一个较为温情的结局?
反乌托邦、数字极权、阶级恶性分化、人沦为机器的奴隶——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未来世界里,资本与技术对人性的围猎与扼杀,暗无天日。
因此,如果不再相信这世界的美好,人类何以挣脱这暗无天日的黑暗,走向光明的未来?
马克思说, 人是按照美的尺度进行生产的。那个奇点可能降临的明天,令这句过往历史实践的凝练,变成了开启新纪元的“神谕”。
只是,这种美能否促成人类与接待员在赛博朋克纪元里的深情相拥呢?
我们也只好相信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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