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谈婚那会,父亲对我说过这样一段话:
中国婚姻从封建开始,父母包办了几千年,基本都是“布袋买猫”,——彼此的终身大事,都被父母三言两语的性情所包办,不到洞房花烛夜,都难知对方“庐山真面目”;辛亥革命后,几千年的“布袋买猫”才渐渐“转向正常”,才有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诸等真性情自由流露,但此前这些词语都易被冠以“有失伦理”、“败坏风气”等“下九流之禁”;到了五六十年代他们谈婚,红娘牵线,媒妁之言,已司空见惯,常有打听之举,动辄闻得“那人老实着呢”的话,那时“老实”几乎代表了“一切都好”,婚成的几率极大;可到了现在,一旦谈婚论嫁打听人,如若闻得“那人老实着呢”,一切似乎变了味,婚成的几率极小,“老实”非但不能完全作为评判人品的唯一标准,而且里面还夹杂了许多说不明白的东西。
塔洛,就是父辈口里说的那种——“五六十年代的老实人”,他被导演的镜头从西藏捕捉到,然后投到荧幕上,活跃在真影迷的心里,却被时代遗弃在荒无人烟的西藏角落。
他上了几天学,识了几个字,9岁开始承包人的羊放,常常背的包里装着小羊羔,一直未出过远门,一直留着小辫儿,没名人就叫他“小辫儿”,他说我有名字:塔洛!
他记忆力特好,凭着上了几天学的水平,能把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一字不落背完,多少年来不忘,常常问派出所长:我是不是在为人民服务,是不是好人,是不是他这样人的死“比鸿毛还轻”;他能清楚的记得,放的羊共375只,其中白羊209只,黑羊71只,花羊95只;134只有角,241只无角。
他经常拿一部桔子洲牌收音机,只学会唱《拉伊》歌,除此之外,无二曲可唱:
唱啊唱拉伊,
姑娘啊姑娘,
在高高的山上,
飞翔的鸟儿一对对,
我没有飞翔的伴儿,
你作我飞翔的伴儿吧。
唱啊唱拉伊,
姑娘啊姑娘,
在茫茫的大地上,
知心的情侣一对对,
我没有知心的伴儿,
姑娘你来陪伴我吧。
他放羊时会唱,黑夜里也唱;歌声笼罩过四野,也飘扬在山岗。
他常常面对羊,唱起《拉伊》,夹着自卷的烟,抿着治咳嗽的酒。
他一直没有身份证,一直说不清具体年龄,偶谈“40”,前面还要加上“大约”修饰。
这日,他骑上心爱的摩托车,去了一趟城里办身份证。在拍身份证照的对面理发馆,认识了“把自己当回事”的女孩,第一次干洗头发,第一次被女孩久望,第一次当着女孩面唱《拉伊》,第一次与女孩对酒抽烟,和衣共床。临别,女孩一句“我记着你”,从此,他的尘心摇荡。
他放羊时,唱的《拉伊》频次高了,他答应女孩“要学会更多的歌给她唱”;他喝的酒多了,咳嗽时喝,不咳嗽时更喝;以至于某夜狼侵入羊圈,他也没有醒来,致使死了无数只羊,被羊主抽耳光……
于是,他卖掉了羊,怀揣16万,一摞一摞摆在理发店女孩的镜子面前,女孩收起钱,与他规划去拉萨、北京和广州,他说“我要和你去拉萨、北京和纽约”,女孩央求他“剪下小辫,从此无人再认得他”,承诺她“从此留上长发,只为你一人看”,他为她剪掉了小辫儿,他没有为她“再唱《拉伊》”,而是酒中看歌会,酒后寝在理发店,一觉醒来,她已不见。
他回到要求他办身份证的派出所长面前,再也背不全《为人民服务》,只问着所长未办身份证前的话:我是不是在为人民服务,是不是好人,是不是他这样人的死“比鸿毛还轻”……
似乎塔洛这类人,很少有人统计过。我们看到的,也只是艺术里的。如今,就连看这类事的人,也少。
这是我们头顶的时空。时空下有多少个塔洛,知道的又有几个。不过,他——“我是不是在为人民服务,是不是好人,是不是他这样人的死‘比鸿毛还轻’”的话,却像他手执酒瓶,远处雪域高原上的一缕空气,轻轻掠过。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