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平(上海戏剧学院前党委书记,教授)
观看华雯主演的《挑山女人》时,观众莫不感动得热泪盈眶。放在我们座位前桌上的那包面巾纸,恰到好处地派上了用场。
著名编剧李莉将这位伟大的母亲的故事,改编成一出感人的沪剧。一级演员、宝山沪剧团团长华雯把这位生活在当代社会底层,勤劳善良、坚忍顽强的平民妇女形象,刻画得丰满、真切、动人。她的表演质朴而不失灵敏,演唱充满激情而不失沉稳,心理节奏掌控得徐疾有致而不失准确贴切。
《挑山女人》在艺术上极具感染力,在一条长长的悲剧主线上,编剧波浪式地安排了几个哭点,一个哭点刚过,另一个哭点又来,使观者不断潸然泪下。如第一幕丈夫病逝;第三幕冒着风雪和儿女一起挑山;第五幕王美英面对瞎儿子为她打的千千结,华雯都有大段唱腔,声情并茂地诉说这个挑山女人在山路上蹒跚独行的苦难,表现她以柔弱的双肩为孩子撑起了一片希望的天空,为给这个家庭打造一个宁静的港湾而把爱情深深埋进心中。在戏里,主人公的形象一变再变,从一开幕婚礼大轿中走出的漂亮新娘,到稍后的素颜寡妇,再到后来的挑山女工,直到最后已显苍老的华发母亲,虽然在外形上青春已逝,但她的大爱精神不断升华,令人倍感可敬可亲。沪剧以贴近生活动作的较自然的形态进行表演,华雯在表现挑山女人的行动举止时,一方面注重形体步履的生活真实,又常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越剧身段和舞蹈元素,使人物的姿态戏曲化,舞台呈现则更具美感和张力,这也是极为难得的。
苦戏更重唱。华雯在《挑山女人》中巧妙运用了很多杨派唱腔,而脍炙人口的“杨派”艺术正是宝山沪剧团的一面旗帜。宝山沪剧团是上海乃至长三角地区建团最早的专业沪剧团之一,它的前身是沪剧“杨派”创始人杨飞飞创办的勤艺沪剧团。但是,当代的挑山女人毕竟不同于“为奴隶的母亲”。在这出戏中,杨派唱腔在传承中得到发展。华雯是有名的“出新花旦”,她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将杨飞飞的哀怨缠绵、沙哑醇厚、委婉悲切的唱腔,演化成为柔和中有高亢、迂回中显亮丽的杨派新腔,并融入了越剧袁派和吕派唱腔的某些韵味。最后一场戏,婆婆向媳妇下跪,感念她的万种辛劳,表达自己的深深愧疚,华雯又以近百句的赋子板,一气呵成,唱出了挑山女人的满腹辛酸:“婆婆呀!莫说还,莫道歉,恩怨相交十七年,曾经恨、曾经怨,曾经在丈夫坟前哭干泪。想过逃,想过死,想过改嫁另将丈夫选,抛不下呀,抛不下,三个幼儿将我牵……婆婆呀,回首往事无怨悔,一生辛苦已化甘甜。”字字句句,打动人心。一曲终了,余味无穷,台上台下均泪流满面。
《挑山女人》既无曲折离奇的情节,又无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更无华美夺目的服装造型,这出戏的成功,再次证明,能真实表现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接地气”的作品,是受广大观众欢迎的。沪剧的传统以反映现实生活擅长,它原是扎根在泥土中的草根艺术。《星星之火》、《借黄糠》、《阿必大》、《为奴隶的母亲》、《妓女泪》等名作,都因生活气息真实浓烈,而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1986年,22岁的华雯主演的《东方女性》进京一炮打响,获得了第四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此后,华雯产生了一种“现代戏情结”。她四处寻觅素材,精心创排优秀现代戏。20多年来,宝山沪剧团平均不到两年时间就推出一部原创现代大戏,引起上海戏剧界的关注。如《缉毒女警官》、《清水泪》、《东方彩虹》、《宝华春秋》、《红叶魂》等。他们出手不凡,端出一部、打响一部。他们把乡镇、社区、农村的观众群体作为基本对象,所以,这些大戏的舞美轻便,道具灵活,强调小制作,但创排之严格却丝毫不亚于大剧团。他们尝到了编演现代戏的甜头,走出了一条成功之路。学生版《江姐》一演就是200场,《缉毒女警官》连演500多场,《东方女性》更是超过700场。从反映打假的《罪女泪》到歌颂缉毒勇士的《缉毒女警官》,从环保戏《清水恋》到廉政剧《红叶魂》,都受到了观众热烈欢迎。
我的老师、年过九旬的北京大学美学教授杨辛曾写过一首赞美泰山挑山工的诗:“挑山工,挑山工,性实在,不谈空。步步稳,担担重,汗如泉,劲如松。顶烈日,迎寒风,春到夏,秋到冬……有此一精神,何事不成功!”其实,华雯也是一位挑山女人。她以挑山工的精神演《挑山女人》。她曾随着汪美红一起爬齐云山,体验在这三千多级台阶上一个铁骨柔情的母亲留下的汗水和泪水。有了台下的真切体验,台上的表演自然格外动人。现在,华雯挑着一个剧团的重担,一步一步往上登攀,领略了创演现代戏的无限风光。正是:“有此一精神,何事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