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农村老家在黑龙江和内蒙古交界的金代边壕北边,称为边外。这地方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也不管家富家穷,最讲究过年时悬挂冰灯。老辈人说这是几百年的年俗文化,图个亮堂、喜气和温暖,有乐有年味儿。
吃过粘稠稠的腊八粥以后,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就开始忙年了,而最先忙的便是大人小孩一起欢快地制作冰灯。祖父曾对我说过,这时候就能听到年的声音了。祖父说的年的声音其实是动冰的声响,明快而又脆亮。年龄大一点的人习惯于老做法,尽管简便,却须精心细致。他们或用两只大小不同的铁桶、或用两个薄厚相当的盆子、或用空心木板夹架做模具,有分寸地注满凉水,拿到外边整整冻上一夜,第二天就基本成形了。这时小心翼翼地拿开水烫化夹缝外的冰坨,轻轻地把模具拔出来,透明瓦亮的冰灯罩便出现在眼前了。不管哪种形状的冰灯,老人们都喜欢在冰罩上精雕细刻,他们手中的刀和凿“咔咔嚓嚓、哧哧啦啦”地响个不停。这乐曲般动听的声音里,展现出着色的禽鸟花鱼,或是春、喜、福、财那些字样,祥和好看。灯一点燃,把人心照耀得敞亮透畅,只想笑。
现如今,制作冰灯的主角儿是村里那些有文化的年轻人,他们把冰灯当成乡土艺术了。每天一早,这些姑娘小伙就成帮成伙地来到大岭下的冰河,用铁镐刨冰用钢钎抠冰,满河床都是欢笑声和“砰砰嘎嘎”的破冰声,热热闹闹。块块纯净的河冰装上雪爬犁往回拉运,一路上毛绳帽、花头巾伴随青春的歌声在银色世界里飘飘闪闪,是那样的鲜艳美丽,夺人眼目。大家集结起来制作冰灯,那“嘎叭嘎叭”的切割声、“哗哗吱吱”的打磨声、“吧嗒吧嗒”的做状弄形声,在缕缕寒风中交织着响亮着火热着。青年人做的冰灯既有传统风格,又具现代色彩,反映出农村的现实生活,意韵悠然。女教师的龙灯刻绘出龙鳞、龙眼、龙舌,而一圈又一圈的盘升确是腾跃之状,真的活龙活现,栩栩如生。看山护林的小伙子做的兔子灯很逼真,上头插起支楞着的冰耳朵,长长的,亮晶晶的,好看好玩。我的堂侄做的那一套小康连环灯,有的像粮囤圆圆鼓鼓,有的像家园方方正正,有的像田垄细细长长……每一盏都释放着幸福欢乐和乡村气息。我和老叔来参观欣赏,小侄高兴地告诉我们,他还要与伙伴们合作做吉祥日月、和谐家园的套子灯呢。
看见一些孩子也在说说笑笑地做冰灯,他们不怕寒冷,还挺麻利的。我知道孩子们不是凑热闹,因为从小学做冰灯是多年的村俗了。老叔说,大人小孩都做冰灯,那声音是年的喜气与和乐。孩子们的冰灯很简单,都是拼装的,小小的,巧巧的。不过有的贴上了“洋”拜年的英文Happy New Year(过年好)、 Happy Spring Festival(春节快乐)。这让人耳目一新,也感受到新农村的新风貌。
漫步街头,或去串门,到处都能听到制作冰灯的声音。这欢喜活跃的年的声音,告诉人们已到年根底下了,快要过春节了。过了小年,家家的院子里,大门上、屋檐下、仓房前都会挂起盏盏冰灯,舞动千姿百态,喷射五光十色,那是乡间一道美妙而祥和的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