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义
在我的家乡,蛇,是一种吉祥物。我小时候的心目中,人是不能害蛇的,害蛇的人,会遭到蛇群的报复,会遭到报应的。
我小时候就怕蛇,与小朋友在河岸上玩耍时,其他小朋友都从草丛中跑过去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生怕脚下突然冒出一条蛇来。真是怕中有鬼,我遇见蛇的机会最多。
家乡人对蛇都是敬而远之的。记得有一年夏天大雨后,我和父亲在小镇上的公路上乘凉,回家经过一条小道时,被一条水蛇拦住去路,我想拿根棍子将蛇赶跑,父亲拉了我一下,我们折回从另一条小路回家了。父亲说,既然它不走,肯定有它不走的理由。我们没必要与一条蛇争道。
记得那年冬天,小镇上的人都踏雪赶往邻村的一户农舍里去看热闹,说有一对老夫妻家里的馍笼里出现一条大蛇,蛇走后,馍笼里出现几颗鲜枝鲜叶的鲜石榴。那几颗石榴我见了,只是没有见到鲜石榴叶。现在看起来这都很正常,寒冬腊月,野外没有摘下的石榴挂在树枝上不烂不坏的情况,多得是,不足为奇。蛇将石榴运到馍笼里作冬粮,也不足为怪。
还有一事,邻家的粮食茓子被一条蛇盘过,里面的粮食竟越吃越多,虽然我没有看见,但大家都有目共睹了。只是后来真相大白了,原来是茓子底下冒出一棵桐树芽,把垫在粮食茓底的豆秸和塑料薄膜顶起来了,粮食也跟着涨了起来。
这些事其实都很普通,但它们却反映出了家乡人与蛇的一种情结。在我们家乡,家家户户都遇见过蛇,特别是临水而居的人家,屋梁上、厨房中,甚至被窝里都曾经有过蛇的身影。家乡还有一种传说,说蛇要想蜕掉身上的皮,必须从人身上经过,所以常常有人看见蛇从夏天在外面睡觉的人身上爬过。
农历新年是蛇年,老话中作为属相的蛇与兔最为相配——“蛇盘兔,必定富”,“喜珠石榴蛇盘兔,荣华富贵必定富”。至今我家的卧室里还贴着“蛇盘兔”的剪纸。除此之外,家乡人说,蛇和猴婚配也不错,“红蛇白猴满堂红,福寿双全多康定”。
也许是受《诗经》“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诗句的影响,家乡人至今还认为梦见熊罴可生男孩,梦见虺蛇能生女孩。小时候大人们常常给我们讲高祖斩蛇的故事,《白蛇传》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
家蛇就更富有一种神奇的色彩了,它几乎就是吉祥和富裕的象征。家蛇,在家乡人的心目中,就是家的保护神,就是宅神,是受人顶礼膜拜的。“家有昌龙(隆),交好运了”,即使是厅堂里出现了蛇,孩子们怕它,也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赶出去,不能有粗暴的、不尊敬的行为出现。不仅如此,老年人指蛇时,从不用一个手指,以示尊重。如果偶尔错使了一个手指,必须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作刀状,象征性地砍两下,以示惩罚,向蛇谢罪。对蛇可谓恭矣敬矣。
我怕蛇,但却喜欢关于蛇的翰墨,特别是齐白石和黄永玉笔下的蛇,尤为喜欢。黄永玉题《蛇》的题句现在还能背出来:“据说道路是曲折的,所以我有一副柔软的身体。”——我这算不算“叶公好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