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长长的电动扶梯下行,目光习惯地扫描购物中心宽大的墙壁,感觉若有所失。消失的是一幅让人赏心悦目的巨型图画,碧绿的芳草地,远处一抹黛色的林子,男女老少一家人,悠闲地享受着初夏的阳光。那位爷爷辈的男士,正与幼童玩抛球,皮球定格在蓝天里,抓住我的眼球。眼前取代了这幅画的,是骑自行车的卡通人物,还有食品区里的面包特写,这些布置与环境的协调恰到好处。但我还是念想着先前的那幅画,回味着它的色彩、浪漫与大气,它对生活更高层次的演绎。
依恋绿色是人的天性。就像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我们便想换个新鲜的地方居住一样,在钢筋水泥堆积的都市里呆久了,我们便向往着原野、草地和绿树。绿化的数量与品质,往往决定了我们所处的生态,决定了环境的好坏与家居的心情。尽管落英缤纷弥漫淡淡的哀伤,鸟屎斑驳令私家车主大伤脑筋,但共享空间的繁茂生命和随季节流动的色彩,让我们快乐地恍惚于城市之外。天性的力量是无法战胜的。千变万化的生活,无力改变我们对大地素颜的依恋,反而使我们愈加怀旧。
有的时候,怀旧只是对昨天的浅浅回忆。笔者的这种回忆,常常掺和着绿的色彩。独自远离故乡的时候,总会想起故乡的那个新村里,黄墙红瓦楼房边一行行长条依依的垂柳。我幼小的时候,那些树是细瘦柔弱的,等我上中学时,它们已是雍容伟岸的大树,高过了楼房顶层的我家阳台。柳树的浓荫下是小孩子玩耍、游戏的乐土,树上的知了、天牛和金屎虫,引诱得我们爬树像猴子一样敏捷,但在随风飘舞的柳条细叶上,隐藏着色彩斑斓的刺毛虫。
在南国海湾边的椰风花香里散步时,我的思绪里常常映现出家园的垂柳,当时写的第一篇“怀旧”小文,便是想念那些美好的柳树的。可惜的是,后来我寻觅到儿时生活的地方时,已不见了那些大树的踪影,这令我非常失落。随着绿化品种的优化,垂柳已是城市树木中的稀有品种。但不管在哪儿,只要看见柳树,便像见到了阔别的老友,有种亲切的感觉。回到上海后,回想在南国谋生的经历,我的脑海里满是郁郁苍苍的荔枝林,气根如髯的老榕树,修长挺拔的椰子树,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来的奇花异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是小心翼翼地带着几片南方的绿色生命回来的。
如今居住的长宁,据说是沪上绿化率最高的城区,这多多少少抵消着商品住宅堆积过多的遗憾。行走在绿意盎然的小区或行道树下,感觉就像置身于鸟语花香的公园。环境的诗情画意,有着自然的造化和大地的恩赐,但它更是我们由心而生的一种境界,是我们在五光十色的现代生活中,向着纯朴和自然的回归。
处在这回归之弧上的我,应朋友之邀,手持一竿,正悠然地守候在公园的池塘边。仲春时节,撩人情思的柳丝飘绿了,孕着故事的花骨朵儿次第开放了,掠过水面的轻风,令空气时而芬芳醇厚,时而清香悠悠。从花木和草坪的那一边,远远飘来了悠扬的歌声。听得出歌者已不再年轻,用嘹亮、苍劲而略微沙哑的嗓音,唱着曾经脍炙人口的老歌,一支又一支,带着人世的沧桑,掠过草坪,飞过枝丫,洒落在满目春色里。
歌声里的美景愈加醉人,美景中的歌声越发销魂。我看不见眼前的浮子,任贪嘴的鱼儿一次次咬去了饵食。环境对人的浸润是如此彻底,如丘比特的神矢,射穿人的心灵。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但似乎没有什么能改变我们的绿色情结。绿是世界与生活的底色,需要用心用情去守护,因为我们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绿,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