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碌,先生也忙,忙先生和忙太太组成的家庭,很多事不周全,家庭有时处于无政府主义状态,最头疼的是要紧的东西找不到。问先生,更是一问三不知,浑然一片。
前一阵办出国签证,听说要结婚证,回家翻箱倒柜,花了数小时,找出了一大堆的证件:什么户口簿,独生子女证,老单位的工作证,多少年前的公交月票,上面贴着略显青涩的照片,甚至连1983年我听哲学讲座的听课证也在。不是能藏,是没时间扔,随手塞抽屉里的。不知不觉藏了那么多年,反倒舍不得扔了,再藏几代或许是家庭文物了。
结婚证找不到,也不知找谁生气。先生戏说这是好事,交不出结婚证,到时想离婚也会手续麻烦,干脆断了念想,永远不离了。
就是那一次,我找到家里藏的六月菜谱,菜谱的纸头都变色了,变硬了,四周卷起来,像是羊皮纸的卷宗。
那是二十多年前写的家庭菜谱,我的字迹,当年的字小而绵密,不是现在的风格,看着清新而顺眼。我和先生在那一年五月的最后一天办喜事,六月,正是我们的婚姻开创之初,那时小小的家在心里是第一位的,热切地想好好过日子。
和先生一起去买最新鲜的食材,各色调料,终于开伙了,虽然有点手生,但怀着无限热情,普通的食材也要用创意来做,搞很多花样,办家家一样。往往兴致勃勃做了菜后,还记下菜谱,留着以后回味。
那六月菜谱上的菜,菜名也玄妙,什么“陈皮梅鸡丁”,“青柠鱼片羹”,有一道“柿子灯笼”,工序甚多,记得买来不大不小的漂亮番茄,挖去些许内囊,塞进斩碎了调好味的鲜虾肉,虾肉正好浸入酸甜的番茄汁水,又在番茄顶部安一个圆圆的香菇,抹上素油,上锅蒸到火候,番茄鼓突起,亮晶晶的,像红艳艳的柿子,这好看又清淡的菜,因为虾肉的配料极其讲究,吃起来有惊艳的感觉,真是人间美味。
那个特别的六月过后,尘世间的各种事滚滚而来,又有事业要追。不知不觉,一份闲心消失了,随后的那两年,舍不得花时间做功夫菜,休假时,也是买个鸡在炖锅里煮汤,买条鱼,还是煮汤,省时成了过日子的关键词,当然也懒得记录菜谱,并没什么亮点可载入家庭史册。
几年后,女儿出生。这又小又娇的女儿,从小不爱人间烟火似的,吃得极少,我只得返回厨房,想尽办法调她的胃口。给她做的虾丸,虾丸从汤中浮起,刚刚断生,中间是粉红色的,最好吃了,滑嫩中有跳过庸常的美极了的鲜味。家里自包的馄饨,馅子里除了肉和荠菜,冬笋,菇类,还会放一把韭芽。女儿不吃胡萝卜,我只得把胡萝卜斩得极碎,韭芽用以提香,并掩盖胡萝卜的气味。我还给她煲奶油洋葱排骨汤,她还喜欢看我取下鸽子胸肉和竹笋丝做成鲜美的棒棒鸽。
在女儿眼里,我要紧的角色不是一个清高的作家,而是厨神,能煲美味的汤,做独创的菜。
女儿长大了,出国了,我们请来钟点工做晚餐,如果要求“食不厌精”,也是枉然,所以只求新鲜,清淡,不放味精。我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少,厨功也要荒废了。
今年春节,女儿打来越洋电话,鼓动我出去亮相,参加一个大赛。
我以为是哪里办文学大赛,就说那是年轻人的事,年轻作家需要确立自我,大赛是极好的方式。后来才明白,女儿劝我去参加某电视台的厨艺大赛,还说到时不能请胃口特好的大胃王做评委,要找嘴巴特别刁的人来评价,这样才能评出水准。
我愿意为女儿做好吃的,家里没有家谱,却有着“每月菜谱”。起初做这个菜谱是为了偷懒,每天把吃的时令菜记下来,第二年免得动脑筋了,照搬便是。但是翻着菜谱,却能看出端倪:一年之中,六月的菜谱是最丰富的,有单纯的,靠食物原有的鲜味蒸一下的活梭子蟹,也有山药花生鸡丁偶然搭配起来的菜,那道豆瓣黄鱼汤更被惊为天食,汤里的黄鱼是拆去细骨的,鱼肉筋斗滑爽,加入青青的豆瓣,再用切得星星点点,葱花般的咸菜吊出鲜味。反正美味荟萃,比别的月份精致很多。
六月是女儿回国度假的月份,那时我会摇身一变,成为她的御用厨师,我几乎荒废的厨师功夫奇迹般地复原了,深深爱上厨房。
真是奇怪,为自己,我没有动力去做菜了,真是这样,怎会这样,似乎有点悲伤。看来把妈妈做到极致,心性都会变柔软呢。愣怔了一会,又想:不管了,就这样吧。我喜欢看孩子吃到妈妈做的美味,脸上现出天真娇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