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名人说:算计一年不如算计一月,算计一月不如算计一天,算计一天不如算计一时。说得很有意思,也可以理解为要重视当下。
从前的《明日歌》传诵一时,也是要人做事不能推至明日,而要重当下。佛教重当下,因为一悟之下,可以成佛。
我有次作文,忽得妙句佳意,敲打键盘得数十字,因疏忽没有保存,重写时觅旧句已了不可得。则当下又岂可忽哉!于是我对西哲的:“人不能两次跳入同一河流”一语有了新的认识。外部世界的确处于变动不居之中,心意尤甚。当下之意、灵感之类的东西,稍纵即逝,难以捕捉,要善于把握也。
汉代扬雄,为了作赋,家里到处置笔,又壁间粘纸,便于他有所思悟,立刻记下,扬雄之能成为大作家,盖能重灵感、惜当下也。
苏东坡《记游松风亭》云:
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休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到得?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
东坡的“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正是当下悟道之语,可发人深省。对人生有觉悟者,每重当下也。
日本茶道有“一期一会”(一生中仅有一次)之说,即使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之间的茶会,也抱有这样的想法。“一期一会”或关乎日本人的无常观,这且不说,惟这样的观念使日本人的茶会别呈滋味,却很有意思,如东山魁夷所说:“如意识到这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相会,那么不管是客人,还是迎接客人的主人,都会一齐以深深的情怀,对这次相会产生极其珍惜的心情。其实茶道的根本精神就在于此。”
当下之见、之思、之情、之感,常常是独特的,新鲜的,有趣的,明人陶望令说:“夫一山之景,日有异观;一日之观,人有异趣,当独趣所会,虽所偕游不可告语。”这样的感受,我们大约都体验过罢。当下常常蕴涵着诗情诗意,朱光潜说过:“所谓诗,并没有深文奥义,它只是在人生世相中见出某一点特别新鲜有趣而把它描绘出来。”
看重当下,其实是看重生命,或者说,看重生命,必然看重当下。《小窗幽记》的作者说:“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南海高僧一行禅师常用橘子说法:吃一只橘子,你应该先闻一闻它表皮散发出来的气味,观赏它的色泽,然后才用手指剥开它,感受那溅射出来的细雨般的汁液。吃的时候,你也应该慢慢地吃,以对待最昂贵的方式对待一只普通的橘子,专注而集中,仔细品味由酸至甜之间那最微妙的变化。
一行禅师所示之吃橘子法意味深长,是即《小窗幽记》作者所云之“认得当下真”也。我们若认得当下真,珍惜自己的日常境遇与感受,寻常事物或竟别呈风姿,日常起居也竟现浓浓诗意,是可以想象的。于是我们愈益觉着生活的新鲜与有趣,愈发感觉生命的可贵与价值。然则吾人于世间,不可不惜当下、重当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