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桨流失在春水里
□宁白
父亲的祖居在浙东一个很深的山坳里。父亲很小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我们姐弟都把母亲出身的村庄看做是自己的故乡,那里离宁波城步行只需40多分钟。我记得,村里的晒谷场前有一条清粼粼的河从遙远的山下流淌而来,一直流向宁波。小时候,听大人说,沿这条河坐航船逆流而上,就可以找到父亲的祖居了。
小学暑假时,随母亲从上海还乡。三表哥从田里收工回来,便带我们孩子跳到那条河里,玩水、打闹,他教我们抓虾、泥鳅和鱼,清澈的河水被翻腾得一片混沌,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摆了我们的战利品。有一次,舅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猪眼睛放在红烧鱼里骗我吃,可三表哥忍不住说漏了嘴,我害怕地迅即将猪眼睛喷出了口,引得舅舅仰天朗朗大笑。
有一年初春,三表哥摇船去宁波城办事,知道我搭船要去城里玩,事先为了我做了一把一米多长的木桨。上船后,他摇橹,我划桨。一个在上海生活的孩子,哪里会划桨呢?到了一段开阔河面,不知是水流急了,还是我的手冻得木了,突然,木桨在我手中滑脱,很快离船尾流走。我急得大叫,看着崭新的木桨流失在春天的水波里。再闲坐船尾,河两岸静静的新春的田野,怎么也进不了只有一支木桨的脑海里。
稍大后,我曾随四表哥沿着这条河步行去宁波城。这位上世纪50年代末从浙江大学退学回乡务农的表哥,心里一直对因为舅舅“被戴帽”让学校劝离耿耿于怀。那天清晨,我们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已经变得黝黑壮实的四表哥,跟我讲着故乡的趣事。中午,在城里一家饭店请我吃咸菜大汤黄鱼,这是真正的大黄鱼,以后,再也没见这么大的黄鱼了。四表哥的言语里,总让我感觉他的委屈和不甘。几年后,先是听说他漂亮的农村妻子,投入这条河死了,过了几年,又传来四表哥投河的消息,也不知是自溺还是失足。两人的死因扑朔迷离,几十年未知原由。我得知消息时,惊愕不已,不相信那条恬静的小河会吞噬两个壮年人的生命。
我知道,父亲每年从上海来宁波祭扫奶奶墓,有时也会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进出家门,那是因为过了汽车和航船的班次。最后一次,年近70的父亲与二表哥步行几十里,最后踏上沿河的石板路时,月已高悬,急得舅舅出村站在桥上久久等候。现在父亲已经去世,可是,故乡的河边,却曾有我与父亲的形影相逢:这条清澈的河曾经映现出我和父亲的身影,父亲的脚印与我的脚印,也曾重叠在这凸凹不平的石板路上。
我再回故乡,是与三姐一起为躲避去边远农村插队。我们沿河去不远的集市,河水在这里分流,有古桥矗立河上,河边有长廊,农民挑担在长廊上摆起一溜摊位,吆喝着水灵灵的蔬果。几个看似逃离上山下乡急嫁故里的城里女学生,怯怯地站在自己农民夫婿身边,满脸忧郁地收着菜钱。正对着桥,有一座关着门的小小的寺庙,沉郁静默,于繁闹的街市中,顽强地表达着红尘中清癯的孤傲。我和三姐终于没有在故乡落户。但是,那条河托起的古桥集市,却成了我们忆旧的话题。几十年过去了,故乡的河一直清澈地流淌在我的记忆中,它承载着我少年生活的时光,在我思念故乡时,它给我温暖,还有忧伤。
可是几年前,我们开车回乡,当远远地看到古桥时,我完全惊呆了:马路宽阔、楼宇高耸,而古桥危败,桥边的长廊已倾倒,那条清澈的河,已完全变成浓墨般的黑水沟,散发着恶臭。只有那座寺庙还在,被刷上了新的油漆,在破败的桥廊边显得格外堂皇,再也不是清孤的模样。
懊丧和无奈还未平息,前不久,92岁的母亲从上海来电话说,那条河被填埋了,要盖高楼——她的故乡,把她的人生故事隔断了。在她如此高龄时,这是一件很无情的事。
蜿蜒几十公里的恬静而清澈的河水,在那片大地上永远消失了。它埋葬了所有两岸人过去的生活——四表哥与他妻子的命案终将悬疑于历史,我曾经的乡间生活也因此失去了田野的印证,我曾想乘坐航船去寻找父亲的出身地,现在更成了空想。仍居乡间的三表哥已经老去,亲戚说,他经常望着河道上的碎石烂泥发呆。他的感伤,一定比我们更深刻,更难以表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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