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小河丁丁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七月上旬,“莲花”和“灿鸿”正从晃荡不安的洋面向着浙东海岸逼近,打前哨的风雨已在屋外摇动草木,我的心却在如此平实而又感人的诗句里沉浸。
最近读到一篇散文——《曾卓的火车,不再回返》,标题下方的这两句诗,一下打动了我。正文是这样开始的:“当我默念起这两句诗的时候,我忍不住内心的一阵悸动。我赶紧转移自己的思绪,以免眼泪真的涌上来。整整22年前,我还不足30岁,第一次读到它们,我的心受到了震动。我能体会到诗句里那种心酸和渴望,以及那份来自童年、但已远非童年的悠远的痴迷。这两句诗出现在《文汇月刊》创刊号上——在一篇短短的散文《火车》里。作者的名字‘曾卓’,那时对于我是完全陌生的。但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我和他的灵魂一定是相通的。”
原来这两句诗曾经这样感动一个人,在他写下这篇散文的22年前。翻到文末看一下,“写毕于2002年4月14日”,这是13年前的文章,这么说,35年以前,他是第一次读到这两句诗。
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感觉我的灵魂和曾卓先生也是相通的。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念着诗句,我想起小时候追车的情形,我的家乡是湘南一个小小的山谷,公路进入山谷就到了尽头,那儿没有火车,只有汽车。我们在马路边玩耍,滚铁环,看到汽车就会情不自禁地追赶,也不怕那漫天的尘雾。要是遇上卡车、拖拉机,我们不顾危险要爬上去,或者挂在车屁股上,当真是“也不管它往哪儿开”!在我们小小的心里,总有一种愿望,要冲出这个群山的樊笼,要去那无边无际的未知的大世界。我们看到飞机飞过,总是驻足仰望,直到飞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天际。我们到小河捕鱼,下河洗澡,也总是带着由衷的向往想象小河流向大河,大河流向大海。大人也向往山外的世界啊,年轻人一拨一拨跑到广东打工,还有的跑到北京,跑到上海。谁从远方归来就会成为明星似的人物,总有人围着他听他说外面如何如何。
向往远方,向往未知的世界,人都有这种天性吧。曾卓的诗句恰恰写出了这种天性,一下子就将你的心给吸得牢牢的。
世界不知何时无比宁静,窗外风也停了,雨也住了。然而时至黄昏,台风一定是更近了,这片刻的安宁多么珍贵。再接着读那篇散文,又看到作者对两句引诗的热情讴歌,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引用他的旧文的两个片段。“他的《笛声》美得令人心醉,而‘外一章’的《火车》,却美得让我震惊。”“多少年了,每想到这篇文章,我的心仍禁不住微微的颤动;而那两句诗——没有我不爱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此后就一直隐隐地伴随着我了,它们也许将伴我一生。”
以前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一两句诗可以在读者心中产生如此久远的影响。再往下读,才知道曾卓也被读者真诚的赞美深深打动,“投入了自己全部心血”写下一首短诗,题目就叫《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只恨自己孤陋寡闻,知道《火车》太迟。网上找来一看,不由骇然。原来曾卓并不是原作者,只是在《火车》这篇短文的开头引用了这两句诗,也是放在标题下方显目的位置,正文起笔就道明原作者,“这是美国女诗人米莱(1892-1950)的两句诗。我很喜欢。火车当然意味着旅行。米莱的这两句诗就是从题名《旅行》的组诗中摘出的。”
一下子想起“薪火相传”,庄子说,“指(脂)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也想到新美南吉《去年的树》:小鸟去找它的好朋友,去年听它唱歌的一棵树,可是树已经在工厂里锯成细条,变成了火柴。小鸟又去找火柴,火柴已经烧完了,火柴点的火苗还在煤油灯里亮着呢!
好想读到《旅行》,百度“米莱”,百度“《旅行》”,怎么也找不到。百度“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只找到曾卓的诗《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很多人转贴,还有好几个朗诵版本。
在病中多少次梦想着
坐着火车去作长途旅行
一如少年时喜爱的那句诗: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到我去过的地方
去寻找温暖和记忆
到我没有去过的地方
去寻找惊异智慧和梦想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当我少年的时候
就将汽笛长鸣当做亲切的呼唤飞驰的列车
永远带给我激励和渴望
此刻在病床上
口中常常念着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耳中飞轮在轰响
脸上满是热泪
起伏的心潮应合着列车的震荡
原来这两句诗——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是曾卓少年时喜爱的!而当他躺在病床上,在死神的身影里落泪,口中仍然常常念着。当真呀,当真,两句诗,相伴他从少年到白头!
如果诗句也有灵魂,它定然会像新美南吉《去年的树》当中的火苗那样——
“小鸟一动不动地盯着火苗,然后,为火苗唱起了去年的歌。火苗轻轻地摇晃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就算诗句没有灵魂,诗人是有灵魂的呀,米莱一定会知道一个名叫曾卓的中国诗人终身爱着她的诗句吧!也一定会知道她的诗句经过了曾卓的转引,感动了许多中国人吧!她的那篇《旅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好想读到,好想读到啊。再来搜索,这一次我搜索米莱的英文名字,呀,看到一个英文网页全贴着米莱的诗,把网页往下拉,一篇一篇看标题,终于找到了,Travel!
Travel
THE railroad track is miles away,
And the day is loud with voices speaking,
Yetthere isn't a train goes byall day
But I hear its whistle shrieking.
All night there isn't a train goes by,
Though the night is still for sleep and dreaming,
But I see its cinders red on the sky,
And hear its engine steaming.
My heart is warm with the friends I make,
And better friends I'll not be knowing;
Yet there isn't a train I wouldn't take,
No matter where it's going.
Edna St.Vincent Millay
原来曾卓引的是全诗最后两行。我只懂一点粗浅的英文,便请朋友帮忙翻译,朋友谦虚地说:“能看懂英文与把文章翻译出来,这当中的水平可是差着好大一截呢,尤其是诗的语言和意境更是千差万别。我只能尽力一试,但可能远远表达不了原诗的美好了。”译后又说:“最后两句没有翻译,因为找不到比曾卓更好的译法了。”
这篇译文我很中意:
铁轨绵延千里
白日里充斥着喧嚣人声
整日虽没有火车经过
但我仍然听到了汽笛的尖鸣
整夜没有一辆火车经过
但夜晚睡梦中都有它
我看到铺轨的煤渣红满天
听见火车头喷出蒸汽的声音
交识朋友能温暖心怀
但挚友仍未曾相识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反复读着译文,仿佛看到长长的铁轨在荒野中向着远方延伸,孤独的女诗人在铁道边上踽踽而行,有时孩子气地张开双臂走在坚硬光亮的铁轨上。她在等待一列火车,她多么想到远方去,一个执著的念头驱使着她,让她对远方深深向往,往哪儿去都没有关系。
当年我也像她一样啊,我说不是我小时候,而是我已经大学毕业,在家乡小县城里,在河畔一所中学做了教师,我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向往远方。我经常闷闷不乐,因为我没有实现童年的愿望去到远方,而是在本省读完大学又回到本县,离童年的小小山谷不过才是二十公里!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到远方去……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在报纸上寻找招聘信息。本省的学校一概不去,邻省也不去,太近了。要去就去黑龙江,这个辽阔国度的北边,看得到林海雪原,神秘的野山参。要去就去浙江福建,这片大陆的东边,看得到万里波涛,踏浪拾贝。要去就去新疆西藏,有美丽的草原雪山羊群骏马,有天空盘旋的苍鹰。要去就去海南岛,有高高的椰子树,我要爬到树上摘椰子!真的,我只管寻找遥远的目的地。
一转眼,我在海边小镇住了十余年了,头上开始出现白发,可是我的心仍然不曾安定,我仍然想到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去。就像泰戈尔在诗中说的,总有一种幻象引诱我去追逐,那是一只美丽的金鹿——
我要追逐金鹿。
你也许会讪笑,我的朋友,但是我追求那逃避我的幻象。
我翻山越谷,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因为我要追逐金鹿。
你到市场采买,满载着回家,但不知从何时何地一阵无家之风吹到我身上。
我心中无牵无挂;我把一切所有都撇在后面。
我翻山越谷,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因为我在追逐金鹿。
我想只有米莱和喜欢《旅行》末两句的人才能懂得这样一颗漂泊的心吧!附带说一下,“交识朋友能温暖心怀,但挚友仍未曾相识”,这两句,我也是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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