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 2021年,我沦为众多陪读大军中的一员。 租住的小院里饲养着一只金毛,体格庞大,威风凛凛,金色的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沉稳的步伐走起来,状若森林骄子。院子东北角有一只大笼子,分明便是狗的窝。但这只狗似乎总嫌自己的窝憋屈,从来也不见回去,只逡巡于不大的小院内。我是极怕犬类的,尤其是大型犬,尽管房东大姐极力安慰我这狗不咬人,我还是在它热情地绕着我打转,以及一连迭的吠声中尖叫着迅速逃进了我的小屋。 隔着玻璃往外看,金毛还蹲在院中央,耷拉着耳朵,一脸无辜地望向我的小屋,茫然无措的样子,全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呜咽了几声后,终于在房东大姐宠溺的呵斥声中走开了。金 毛
金毛本来是这一类犬家族的总称,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比金毛更适合与它的名称,姑且就把这一只犬也叫做金毛吧。
在这个小院里,我度过了一年匆忙、单调、朴实的时光,原本波澜不惊的预定轨道上,因为这只金毛的存在,意外划出了一些小火花,在时隔一年后的今天咀嚼起来,依然余韵绵长。
闺女本来也是怕惧狗的,但孩子天性里与生具有与动物亲近的欲望和好奇。妈,金毛真的不咬人,它是犬类里最善良的了。闺女一边躲避金毛的追逐一边安慰我。我也从最初的恐惧、避之唯恐不及逐渐习惯它的走近,习惯在这个本来不属于我的城市一隅里与之和平共处。随着日子的蔓延,金毛似乎也接纳了我这半个临时主人的存在,有时候也向我们娘俩撒个娇,打个滚,闺女时不时也分享与它一根火腿肠,一块饼,我们之间居然也开始亲昵起来呢。我不再害怕它嗅着我的脚打转,它会在我们回来后快速贴近,甚至会伸着前爪搭上你的身,急促地喘着气,似乎要讨要些什么。你要是不耐烦了,大声呵斥一声,它便颇没脸似的滚下来,跑一边去了。
金毛自然以吃狗粮为主。房东大姐每天早早起来,撒上一大盆的狗粮,再倒上一盆水,这狗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当然,房东家,也包括我们家,有吃不了的剩饭也便宜了金毛,这残汤剩羹比起狗粮来,似乎更合它的胃口,只见三五口盆就见了底。
吃饱喝足,金毛也没有什么事好做,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它都静卧在那里,呆呆地看看天,看看地,如果刚好有一只蜻蜓或蝴蝶飞过来,它就能追逐嬉戏半日。有一天,院子里飞进来一只翅膀刚长成的小麻雀,这可把金毛喜欢坏了,满院子撒欢地捕捉这只猎物,边追边发出急促的喘气声,小麻雀飞起蹿下,在极度惊惧之下逃进了正屋前的长廊里。这长廊是本地家家院落特有的一道风景,类似于居室楼的阳台,从东一直贯穿到西。大块的玻璃与正屋的门衔接为一体,保暖性极强。金毛追进长廊里,从东头追到西头,又从西头追到东头,一边追,一边对着主人的门汪汪叫起来,似乎是想和主人告一状,还想邀个功,表明是自己率先发现了有外物侵入。直到房东大姐出来,一边呵斥,叫唤甚了,一边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金毛才渐渐消停下来,没趣地溜出长廊,又呆卧去了。
为了排遣金毛的寂寞,主人甚至给它置办了一系列玩具,塑料小球,逼真的塑料骨头,还有一只褪去毛的塑料全鸡。所谓宠物,受宠的程度莫过于此吧!
夏日里,金毛喜欢栖身于大门洞,相较于铺满阳光的院子,这儿算是一块阴凉宝地。最初,我送孩子上学的时候,金毛会警觉地从睡梦中醒来,用惺忪的眼观察一番,如果影响了我的出行,就懒洋洋爬起来,挪个窝,接着睡。金毛是极聪明的,后来便干脆搬离大门远一点的地方,放心地像一滩水一样瘫睡于地上,连尾巴也懒得收敛,鼾声大作,香甜得像极了人喝酒后微醺的样子。我们也尽量不打扰它,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边最后一颗星星才刚隐去,朦胧泛出鱼肚白,闺女揉着眼说,妈,我的生活不如狗。
闺女时不时便羡慕金毛一番,在披星戴月上学的时候,在一科科作业堆积如山的时候,在夜晚十点归来,还需要在昏黄路灯下打卡体育视频,而金毛已经匍匐于一角发出鼾声的时候,闺女说,做狗多幸福啊!
人生的意义在于活得有价值,猫生的意义在于捕鼠,闺女又进行了灵魂追问,那么,狗生的意义在哪里?
吃饱喝足,衣食无忧,作为一只宠物狗,金毛无疑比流浪于街头的丧家犬幸运一百倍。不需要经过奋斗,因为出身的不同,狗也有一出生便到达罗马的幸运,无忧无虑,无所事事。
狗的听觉应该是极灵敏的,但金毛明显已不需承担看家护院的职责,主人家的院墙高大,大门森严,安保工作已经做得滴水不漏。有陌生人的脚步靠近时,金毛也会象征性地汪汪几声,更多的时候,金毛只是翻一个身,抱头又呼噜去了。所以这只金毛的耳朵,从来不是像其他狗一样支棱着,只软绵绵耷拉下来,在安逸的生活状态之下提前老态龙钟。
宠物的另一职责是取悦于人,金毛深谙其道。除了相貌俊朗的优势外,金毛会打着圈追逐自己的尾巴,如果刚好有一块毛巾做道具,它会将其蒙与头上,像耍狮子一样伸前爪,蹬后腿,一边嬉戏,一边发出妩媚的叫声,全然不像一只粗鲁的狗。但这样的耍宝主人总有看腻的时候,逢着有陌生客人进院,金毛便极卖力气地要献一回宝,但往往会把客人吓个够呛,主人呵斥一声,去去去,一边去!金毛便委屈得像个孩子,呜咽一声,终是无趣。
所以金毛一天的生活便是,吃狗粮,偶尔换个花样,便奔走雀跃,兴奋地一如疯癫;拉屎拉尿在院子后,等待爱干净勤快的女主人处理;然后,一天里大把的时间都用在睡眠上,躺出最销魂的睡姿,发出巨大的鼾声,一日复一日。
金毛像个极乖的孩子,活动范围只局限于院内,大门洞开的时候,金毛偶尔也会溜出去,但一定超不出大门十步,主人一声吆喝,便乖乖跑回来。真是一只省心的狗啊!
冬天来了,我总以为动物是不畏惧寒冷的,其实不然。金毛的栖身之地从院内转移到长廊,它会用嘴叼一些旧毛巾,废纸箱压瘪,然后四脚配合,将其摊平,给自己努力打造一个还算温暖的窝。主人家再宠它,也没有招徕其进屋的习惯。金毛喜欢将窝搭建在我们屋门口,或许是门口更暖和一些吧,拉着它的鸡零狗碎走动的时候,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聒噪,便会招来我们的厌烦。这狗真讨厌!我们房门打开的时候,金毛会兀立与门口,好奇地张望,有时候便吓我们一跳,被我们呵斥过后,也不恼,只喉咙里呼噜几声,像是要申辩什么,悻悻然走开了。
房东大姐有一日说,喂养金毛很麻烦,而且饭量又太大,一大袋狗粮几天就吃没了,但是又不敢送人,担心它会被吃掉,毕竟养了好多年了,不忍心。
那么,狗生的意义在哪里?幸而狗从来也不会探讨这样的问题,但我们也不必妄自揣度,这样的狗生是不快乐的。毕竟狗的追求,没有人类复杂与高尚。
小院里住着三家人,房东老两口,房东儿子小两口,还有我们。房东老两口是极勤谨爱整洁的,红砖铺成的小院经常被打扫得清清爽爽。院中央砌着一个花池子,几丛月季长势旺盛,花儿开了一期又一期。小两口则完全是年轻人的节奏,迟归晚起,中午不回来,在家的时候也基本宅在屋里,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很少操心。
有一段时间,房东老两口去了北京照看小外孙,走前拜托我帮着照看院子,照顾金毛。言语里充满了对小两口的不放心。
我照房东大姐的样子在小两口不在的时候给金毛倒狗粮,铲狗屎。但有一天狗粮袋子空了,晚上告诉了房东儿媳,给它煮了一锅粥,金毛吃得狼吞虎咽,很满足的样子。
国庆节,闺女学校放了个小长假,我们便一起回了自己的家。想着金毛有小两口照顾,也没有过多的牵挂。休假结束,回到租的房子,门还没开,就听见金毛门里急得爪子挠地,低声嘶吼着,等我们进来,一下子便扑过来,围着我们边打转边拼命嗅着手里提溜的东西,发出急促的喘气声,看起来是饿急了眼。瞅瞅放狗粮的盆子,空空如也。小院也脏得不成样了,狗屎攒了好几堆,连续下过几场雨后的红砖上已经长出了青苔,绿污中透着黑。小两口不在家,金毛已经疯魔了一般,围着我们又是讨好又是乞求,除了不会说话,其神情和一个孩童无异。
进屋的时候,我发现门口洒落了许多挂面,一路沥沥啦啦延续到长廊西角旮旯。除了挂面,还有碎毛巾,塑料的全鸡已经咬成两截,掉落的焦黄色的狗毛一团一团打着滚,发生了什么?推门进去,屋里地上也是掉落的挂面,我走时茶几下面放的一支挂面已经连袋子滚落到地上。按说金毛是极规矩的,从来不进正屋一步,这是饿到了哪种地步,才会越雷池闯进来?而且我们的门虽然不锁,但以狗的能力,要打开推拉门,闯进一个庞大的身躯,也是不可想象的,这金毛究竟是怎么进屋的,至今也是一桩没有破获的公案,让我们颇为迷惑。
金毛已经着实等不及了,三五步窜到房东门口,等待主人的眷顾,无果后又窜到我们门口,甚至于将前爪趴在不低的窗台上,几乎要像人一样直立了起来。我慌忙把东西放下,将还有半袋子的挂面泡了水,倒与了金毛,金毛终于安静了下来,专心吃起这很敷衍的食来。
房东不在的日子里,对金毛来说,那是一种煎熬。宠爱一个人或一样物,不仅意味他或它能给你带来欢乐,也意味相应的付出,责任,还有怜悯;而一旦沦为只是宠物的身份后,失宠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时,我倒羡慕起街巷里呼朋结伴的流浪狗了,毕竟,它们是自由的,不必圈养于四合院内,像关在笼里的金丝雀;毕竟,它们是不孤独的,有自己的伙伴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不必孤独一生守着一屋,尽管,有主人和玩具的陪伴。
后记:我陪读了孩子一年,金毛陪伴了我们一年。退租后我房子里的锅盘碗盏一次没搬完,一月后我又去了一次。房东大姐又去看外孙了,给屋后的邻居留了钥匙。打开大门,金毛独自蜷卧在院里,可能是天太热了,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那一身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毛发在炎热的夏天里显得无比厚重累赘,像七月里穿着貂裘大衣的贵妇,奢华终于成为了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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