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贫穷、相貌平平就没有感情吗?
—— 《简爱》
白驹过隙,忽忽近百年,在上海市中心鳞次栉比的楼宇中,有一座历经百年风雨依旧辉煌无限的饭店,叫“锦江饭店”。
当我们剖开历史,才发现这座享誉海内外饭店的缔造者居然是一位青楼女子。
如今,饭店依然屹立在城市中央,而它的创始人,已然不在。
然而,当我们站在岁月的端口里回望,她清醒与孤绝的身影仍旧水意鲜活,呼之欲出。
她叫董竹君,我们都曾被她传奇故事震撼到,殊不知身为女性,她对爱情的清醒和理智,才最值得我们学习。
董竹君,出生在上海的一个贫民窟家庭里,父亲拉黄包车,母亲给人洗衣服做女佣补贴家用。
13岁那年,父亲重病,家里的温饱都成了问题,走投无路之下,父亲将董竹君抵到了长三堂子卖唱,做3年“清倌人”(在青楼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换回来300大洋。
分别前,父亲哭着向她承诺:“阿媛,你放心好了,满三年就接你回家的。”本想着熬过3年就好了,但青楼是什么地方!老鸨私下早就定好她的“卖身钱”了。
直到一位姑娘告诉她:“你到了这里就别想再回去了,她们在你这棵'摇钱树’上摇得还不够,要把树叶、树根都摇光......”于是董竹君开始萌生了逃走的念头,这个时候,一个叫夏之时的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董竹君生得好看,从小就被邻居称作“小西施”。在堂子里凭借出众的相貌、优美的歌喉,得到了众多追求者的追捧,夏之时就是其中之一。
夏之时是辛亥英雄,24岁担任四川副都督兼蜀军总司令,袁世凯还曾悬赏三万元要缉拿他,当时他到上海办事,为避人耳目,经常出入青楼会谈,一来二去认识了董竹君。
他和一般的追求者不同,他欣赏董竹君,但却不像别的客人那样调戏她,他教导她要多读书,还主动提出拿钱将她赎出来,娶她为妻。
有人赎身,这对任何身陷q楼的女人来说这都是一根救命稻草,然而董竹君却果断拒绝了。
她对夏之时说:“我又不是一件东西,不能让你用钱来买。免得日后吵起架来,你说我是你买回来的。至于赎身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一个铜板都不要花,你要是花了我就不和你结婚。”
她不愿意成为被人买卖的商品,于是自己想办法逃走。不久,董竹君假装生病,金银财宝一分不带逃了出来,与夏之时连夜坐船前往日本。两个星期后,15岁的董竹君嫁给了27岁的夏之时。
结婚前,她曾提出三个条件:
一、明媒正娶,不做小老婆。
二、要到日本求学。
三、回国后,两人组织好一个家庭,夏管国家大事,董管理家务。
婚后夏之时也信守承诺,安排她在东京女子高等示范学校读书。
从青楼女子成为督军夫人,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也可以算是一篇麻雀变凤凰的逆袭文了,然而属于董竹君的人生故事,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夏之时喜欢董竹君,但又始终对她曾经的卖唱经历难以释怀。1916年,袁世凯去世,夏之时从日本回国,临走时留给董竹君一把枪防身,还说她如果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就要用这把枪自尽~~~夏之时甚至还让自己的弟弟来到日本,监督她的一举一动。
第二年,董竹君带着孩子也回到了夏之时的老家。那是一个封建大家庭,董竹君的身份无疑成为了所有人争议的话题,因为她的卖唱经历,有伤门风,不能做正房太太。夏之时母亲甚至对儿子放话“一个卖唱的只配当姨太太罢了,况且嫁给我们这种大户算怎么回事?你赶紧给我娶个正房回来!”
为了不落人话柄,董竹君忍辱负重,她学缝纫、结绒线、绣花、烧菜、 洗衣,还帮助招待亲友,教子侄们读书,帮总管上账....从早忙到晚,将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才慢慢博得了夏之时母亲和大哥的喜欢,于是让她又重新和丈夫拜了一次堂,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夏之时正房太太的位置。
虽然得到婆家的承认,但董竹君和夏之时骨子里三观不同,注定让两个人的生活充满猜忌和矛盾。大男子主义的夏之时,始终自认为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不否认他喜欢董竹君,但这喜欢里却没有信任,也没有尊重。
一次夏之时生病,董竹君日夜伺候,某天在外面透气时,一个卫兵走过来,询问夏的病情,董竹君和他说了两句话,立刻被丈夫怒骂:“我还没死,你就开始勾搭别的男人了?”
后来夏之时被解除了公职,更是萎靡不振,开始赌钱,嗑药,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衣服洗得不干净,烫得不平,要骂,在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如果多一点皱纹,也要骂。
董竹君患肺病隔离3个月,丈夫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在生第五个孩子的时候险些丧了命,丈夫却从未到医院看一眼......
她看书,被质问:“有什么用,好好把家务管好就行”。她弹琴,被嫌弃:“弹好了那又怎么样”。更让她寒心的是丈夫重男轻女的态度,女儿生病董竹君心疼照料,却被丈夫斥责耽误家里的事情。另一个女儿不慎从楼梯坠落,在她焦急到处求医时,这个丈夫却还在牌桌上赌钱。
丧偶式婚姻,三观的不和,让相处也成为一种负担。但这些挫败并没有让董竹君变成怨妇,她将目光投入到创业中,这样既可以体现自己的价值,又能赚钱养家。很快,“富样女子织袜厂”和“飞鹰黄包车公司”成立了。“
然而,那是个混乱的年代,因为时局动荡,币制贬值,两个厂子很快被迫关闭,董竹君和丈夫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有次两人吵得厉害,夏之时红了眼,竟拿起菜刀追赶妻子。
婚姻已无可挽回,董竹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和丈夫离婚,带着4个女儿去上海闯荡。
在那个时候,女人提出离婚,这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可况夏家在当地可以说是有头有脸的豪门,一时间流言纷纷。
夏之时当然坚决不同意,他放狠话:“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暂不离婚,分居五年,你要是带着女儿没在上海饿死,我手掌心给你煎鱼吃。”
从此董竹君一个人带着4个女儿去上海闯荡。
在那个时候,女人提出离婚,这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可况夏家在当地可以说是有头有脸的豪门,一时间流言纷纷。
夏之时当然坚决不同意,他放狠话:“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暂不离婚,分居五年,你要是带着女儿没在上海饿死,我手掌心给你煎鱼吃。”
从此董竹君一个人带着4个女儿在上海从零开始。因为没钱,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典当行,将华丽的衣服首饰一一典当,换得生活的费用。
董竹君利用典当的一部分钱和借来的钱,在上海闸北开办群益纱管厂,成为了上海女子创办工厂第一人。为厂子运转,各方筹钱,甚至跑去菲律宾招股投资。辛苦奔波了两年时间,厂子终于慢慢有了起色。
然而,老天爷给她写的剧本是不会这么顺利的,“一二八事变”发生了,日本对上海发起攻击,纱管厂在炮火中顷刻间化为灰烬。
所有的付出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还欠了一大笔债,被南洋华侨股东大骂骗子、“下三滥”,董竹君的父母也因为忧愁成疾,先后逝世,当时董竹君难到连为双亲举办葬礼的钱都没有。
在最绝望的时候,董竹君甚至想到了自纱~~~但这样的念头刚产生就被否定了,如果自纱,肯定会被人当作笑料嘲讽:好好的督军夫人不当,偏违背妇道,自讨苦吃......
“一个人能有死的勇气, 为何就不以这种勇气来坚强地和它斗争,活下去呢?”于是董竹君重新振作起来,一边照顾家庭,一边为纱管厂进行善后,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希望,这时候,一位生命中的贵人走进了她的生活里。
李嵩高,这个投笔从戎后在四川领导队伍的人,他听了董竹君离婚的传闻,被她独立自主的性格打动,到上海办事就顺便去拜访她。知晓她境况后,决定资助她2000元。
董竹君立马用这2000元开了一家四川菜馆,这就是锦江饭店的前身。
1934年,夏之时来上海赴五年之约,他第一句话就问“五年到了,事业有什么成就?如果不行,还是跟我回去吧!”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了,也不要你的手掌煎鱼,签署离婚协议的时候,董竹君只提了两个要求:
1、经常汇些零用钱给孩子们。不要让孩子们长大成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可惜这钱从未收到过一分)。
2、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若有个意外,请求他念儿女骨肉,夫妻多年情分,继承我的愿望培养她们大学毕业。
离了婚,董竹君更是放开手脚经营自己的事业,的当时上海四川餐厅还很少,董竹君看到商机,准备以川菜打进上海市场——1935年 3 月 15 日,锦江小餐正式营业。
餐厅从开业起,就一直座无虚席,杜月笙、黄金荣、 张啸林常来捧场,就算当时南京和上海很多名人政要来吃饭也得等上很久。据说杜月笙几乎没有一天不来。
1936年,董竹君又创办了“锦江茶室”,上、下午卖茶点。中午、 晚上卖饭菜,布置也是处处精致讲究,经营得风生水起。
然而,战乱再一次的打破了生活的平静。1937年,继卢沟桥事变后,日本进攻上海,炮火中锦江餐厅差点被炸毁,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董竹君依旧支援抗日工作,因此她没少收到过恐吓信,甚至被日本方面派人暗杀过。一番考虑后,她决定暂时离开上海,前往菲律宾马尼拉暂住几个月,不曾想,这一走又是颠沛陆离的4年。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占马尼拉,回国的船只停开,董竹君的生活再次陷入到炮火中。“从此,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所措。”回国暂时无望,董竹君只好在菲律宾做起了小生意。直到1945年才得以跟随难民船回到国内。
1951年战火终于结束,锦江饭店正式挂牌成立,董竹君担任首任董事长,此后她将自己16年所赚得得15万美元尽数奉献给了国家。
然而,命运的风雨仍旧不曾放过她,在那个混乱特殊的年代,家被砸毁,自己也被关进了监狱。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入狱,(1931年曾因为发表抗日言论被捕,被关了4个月)但她万万没想到,这第二次牢狱之灾是如此漫长,甚至70岁的生日都是在狱中度过的。直到1972 年,72岁的董竹君才得以重获自由。
她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从不因被曲解而改变初衷,不因冷落而怀疑信念,亦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
1997年的12月6日,97岁的董竹君安静地离开了人世。经历一世浮沉,任生活大起大落,没有戾气与哀怨,在她女子柔弱的身躯中充满了温和而又坚强的力量。
生于乱世,经历了辛酸坎坷的童年,经历了痛苦煎熬的婚姻,经历了创业失败一无所有,经历了生死逃亡,经历了一个弱小女子在混乱时代中动荡不安的漫长人生。一个人该有多倒霉才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戏弄,一个人又该有多勇敢才能熬过所有的苦难,还一次又一次地振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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