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候车大厅内再次响起某车次高铁的检票提示,宋晓冰被挤在队伍中,左右环顾,始终没看到妹妹宋晓雪的身影。
她们原本约好8点半在A12检票口碰面,现在已经9点05分,距离停止检票还有5分钟。
宋晓冰急得心里发燥,电话一遍一遍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微信一条一条发过去,均不见回复。
故意的。宋晓冰想,宋晓雪这个兔崽子,根本就是在诓人,她压根儿就不想去北京,也不想去探望她们的妈妈。
高铁启动后,宋晓冰窝在座椅上给宋晓雪发语音:“你不想去就直说,何必让我浪费一张火车票?现在想退都退不了!”
一直装死的宋晓雪终于现身,发来几个字:“对,我就是不想去!”
宋晓冰拨了电话,那端嘟嘟响了好久才接通:“姐,你别劝我哈,你要去就自己去!实话跟你讲,从她和咱爸离婚离开家的那天起,我就当自己没有妈了!”
宋晓冰说:“可你就是她生的。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你是她女儿。”
宋晓雪语气激动:“管生不管养,她不配当妈!她生我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她和爸离婚的时候,你成年了,可我还是个小孩儿。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最重要的时刻她没有一次在我身边,我对她没感情。从前不管我们,现在胳膊断了生活不方便需要人伺候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俩女儿?想得可真美!”
宋晓冰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还有,她没想让咱俩伺候,你想多了,她只是想见见我们而已。”
放下电话,旧事如潮水般涌来,宋晓冰一时心绪难平。
她18岁那年,爸爸妈妈正式离婚,她和宋晓雪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但事实上,在此之前的多年里,她们姊妹俩过得和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只有爸爸守着她们。一切都因为她们的妈妈顾雪兰实在太有事业心了,一年365天,大概有300天都在出差,旅馆才是她的家,而家只是她的旅馆。
顾雪兰原本有一份安逸闲适的工作,接了老父亲的班,在一家医院管后勤,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在那个年代也算体面,但工资不高,加上宋晓冰爸爸的收入,勉强能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他们家当时的经济水平,大概就是宋晓冰看中百货商店里的一双红皮鞋,但顾雪兰要捏着钱包掂量很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的程度。
但即便如此,生活也还算温馨。在宋晓冰6岁以前,每到周末,她就左手拉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一起逛公园,简单又快乐。
2
这种平静的日子是在宋晓冰去少年宫报名学特长时结束的。
宋晓冰那时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小伙伴一直在学钢琴,她因此也想学钢琴。顾雪兰去咨询过,老师的意思是,如果想要学出个样子来,需要自己买琴,请老师上门教授。
顾雪兰当时就放弃了,因为小红皮鞋可以从伙食费里克扣,但钢琴那么大个物件可不能。但那时的宋晓冰还不懂事,在特长班附近的琴行里大声哭闹,最后是被顾雪兰含着眼泪拖走的。
很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此事,宋晓冰都心怀愧疚,她总觉得是自己的任性导致了家庭的破裂。她和爸爸、顾雪兰提过自己的心结,两个人都安慰她,买不起钢琴只是一根导火索。
当一个家庭里面,一个人安于现状、觉得平淡安稳的小日子也不错,而另一个人不甘心不情愿、总想要搏一搏,那么这种分歧在日复一日的摩擦和妥协中,只会越来越大,变成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宋晓冰大闹琴行三个多月以后,顾雪兰辞掉了稳定的医院工作,跑去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业务员。从此后,“妈妈”在宋晓冰的眼里,就慢慢变成来去匆匆的身影和“乖,等妈妈回来给你买冰淇淋”的承诺。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顾雪兰在新环境的历练中慢慢变了一个人,她早出晚归,没有节假日,再也不能陪宋晓冰去公园。
但与此同时,她又变成了宋晓冰的哆啦A梦。她在宋晓冰哭着找她陪的时候拿回了许多好吃的零食,她经常给宋晓冰买好看的裙子,过去努力攒很久的钱才能买的小红皮鞋,也变成了稀松平常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学很多自己想学的东西,在她成长的路上,钱没有再成为障碍。
宋晓冰12岁那年,计划外的宋晓雪来了。顾雪兰坐完了月子,又跑回公司上班。宋晓冰放学回家,经常看到奶奶一边给襁褓里的宋晓雪喂奶粉一边说:“乖宝啊,你妈不要你喽!”
谁曾想,奶奶一语成谶。
随着顾雪兰的工作越来越忙,她在家里的存在感越来越低。宋晓雪认生的时候,甚至不让她抱抱,从入托到小学毕业,顾雪兰没有参加过一场家长会。
宋爸爸慢慢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个事儿,和顾雪兰谈过多次,让她放弃那分颠沛流离的工作稳定下来,但被顾雪兰拒绝了。
离婚就像顺其自然的结果。宋晓冰还记得,她高考结束后,顾雪兰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家里搬走时,只说:“如果你想出国留学,妈妈也有能力供你。”
宋晓冰难过地和妈妈说再见,而宋晓雪把自己扣在沙发上,闷闷地哭了好半天,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叫妈了。
3
宋晓冰出了火车站,直接去医院。
顾雪兰精神不错,还能单手处理业务。病房里摆着许多鲜花果篮和营养品,宋晓冰进去的时候,有一拨人正好离开。顾雪兰看着宋晓冰笑笑,说:“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宋晓冰把从老家带的水果放在地上,笑着说:“妈,我都多大了,不是小孩儿,不吃零嘴儿。喏,这是我爸给你买的南果梨,他说你爱吃,我给你洗两个?”
顾雪兰吧嗒吧嗒嘴:“成,来两个,我还真有点馋。”
五分钟后,母女俩一人啃着一只梨,相顾无言。
那种感觉很奇怪,毫无母女的亲近,只剩陌生和疏离。
宋晓冰偷偷看了几眼顾雪兰,发现她的发根有些是白的,只是掩在栗棕色的卷发中不明显而已;她的眼角有很多纹路,笑起来更明显,她的手臂、后背、肚子都呈现出一种苍老松弛的状态;从这间病房里的礼品和鲜花可以看出,她如今在自己的圈子里有一定的地位,但她的周围似乎隐隐围绕着一丝寂寥和落寞。
妈,你后悔了吗?宋晓冰在心里问。你后悔当初在家庭和事业之间选择后者吗?你后悔在妻子和女强人之间选择后者吗?你后悔在妈妈和顾总之间选择后者吗?你当初想要的现如今都有了,那么你后悔当初舍弃了自己并不想舍弃的吗?
顾雪兰啃完一只梨,轻声问:“晓雪怎么没来呢?”
宋晓冰字斟句酌:“她们专业这段时间做课程设计,她害怕拿不到学分,不敢耽误。”
顾雪兰点点头:“还是学习比较重要。”话音未落,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顾雪兰接起就没放下,李总、张总、刘总……各种“总”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她反复说着那些套话,等到全部应酬完,满脸歉意地对宋晓冰说:“好烦。”
宋晓冰说:“我的客户也这样,理解。”
顾雪兰想了想,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宋晓冰:“这里有两张卡,里面的钱足够你们在老家一人买一套房子。妈妈在外头漂了小半辈子,这是送你们姐俩最后的礼物。”
宋晓冰推辞:“我可以自己买,晓雪她也不会要。”
顾雪兰叹了口气:“拿着吧,不然妈妈在外头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呢?”
4
顾雪兰被医生推走做检查的时候,宋晓冰将银行卡拍照给宋晓雪发了过去,附言:妈妈送你的一套房子。
宋晓雪很快回复:“不需要,让她自己留着吧。”
宋晓冰说:“你如果那么有骨气,就把从小到大花的钱都还给她。”
等了半天,没见宋晓雪回复,宋晓冰索性把话摊开:“咱爸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有数,你早早就拥有的电脑,你考进私立学校后的花费,你的补课费,你请外教的钱,你参加夏令营的钱,还有很多很多,都是你从爸爸那里拿来的。但是,那些钱都是妈妈转给爸爸的。”
宋晓冰说到这里,心头一酸:“小妹,如果你一定要恨谁,那你就恨我好了。”
宋晓雪问:“恨你做什么?”
宋晓冰回:“当年妈妈生下你,其实有想过回家的。但因为我,她放弃了。”
那一年,宋晓冰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当地最好的私立中学,学费不菲,仅靠普通工资收入难以支撑,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小的。
当然,宋晓冰也可以选择家附近的中学,但两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差距很大。亲朋好友都建议顾雪兰辞职回家,安慰她只要孩子是那块料,在哪上学都能有出息。
可是,顾雪兰考虑了一整夜后,还是决定继续出去赚钱。她说:“我不是没有能力让孩子有更好的选择,孩子没有我陪着还有她爸爸。但如果这次因为钱放弃了更好的选择,那么以后将会有无数次的放弃。如果从老大开始就失去了选择权,那么老二也将没有选择权。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不想这样,我接受不了,我心里有愧。”
电话那端,宋晓雪久久没有说话。
宋晓冰哽咽着说:“你小时候喜欢的玩具,是妈妈寄钱买的。你很容易就实现的愿望,也是妈妈出钱支持的。
我实话和你说,我也曾在心里怪过妈妈,可直到我自己做了妈妈,我就释然了。你知道我女儿入托后的第一个家长日,我在哪里吗?我在陪客户吃饭的酒桌上。我也可以不要那个客户,而去选择陪自己的女儿,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客户。没错,我是个妈妈,但我想要很好的业绩;我想要女儿的依赖,也想要成就感和钱、地位。我用辛苦赚来的钱供她去最好的学校,为她创造优越的物质条件,你能说我不爱她吗?”
5
半天,宋晓雪气哼哼地说:“有些东西可比物质重要多了!别再说是为了孩子,明明就是你们自己看重名利,是你们虚荣。”
宋晓冰嗤笑:“妈妈的身份和名利欲望冲突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名利?宋晓雪,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等你将来当了妈,你才能体会到,想给孩子更好的物质生活,到底是因为虚荣还是因为爱。我小时候眼巴巴儿看着小红皮鞋,大人不给我买,我难过死了,可等我当了妈以后才明白,我的那点难过算什么呢?妈妈当时觉得亏欠了我,大概心如刀绞吧。”
宋晓雪口气放软了些:“可我只是想让妈妈在我身边,我又有什么错呢。”
宋晓冰说:“孩子都是这样的,有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更想要妈妈不给买的玩具;有了想要的玩具后,又想要妈妈在身边。可是大多数的普通人做不到两者兼顾啊,给多少都是缺失,付出多少都是亏欠。宋晓雪,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你能理解成年人的身不由己,那你就该来北京。火车票不能退,但是可以改签,我和妈妈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后,宋晓冰才看到自己的女儿发来的语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宋晓冰回道:“很快就回去。”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的日程安排,发现有一个空闲的周末。她已经很久没有陪女儿过周末了,她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因此怪她。
但怪罪也没办法。每一个小孩儿都会有得不到的糖,每一种方式的成长都会留下创伤,因为父母不是万能的。
父母的爱分很多种,选哪一种来表达都不是错,精神上的爱固然可贵,但也没必要去贬低物质的关怀。
因为付出即是爱。宋晓冰知道,顾雪兰从没有后悔过,想给女儿的她都给了,她因此填平了愧疚,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女儿得不到,她也没有得到,她因此要承受孤独寂寞的晚年。
除了极少数幸运儿,大多数为人父母者就是这样,难以周全。得到伴随着失去,奖励伴随着惩罚,就像永远都有残缺的生活,无从评判。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