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了,又逢清明。
敲下这八个字的时候,脑海里,竟然蹦出另外一个声音:八年了,哦,不,十年了,父亲在十年前的清明去世,可是说到清明,为什么只想到婆婆呢?也许,父亲在我们的心中太卑微了,以至于清明节都想不起来,正如他活着的时候,卑微如尘。
十年前的清明,一顶帐篷搭在楼下,空气像把飞旋的冰刀,树篱中一朵桃花开得正艳,我们跪在灵堂里,膝盖生疼。父亲终于被疾病收走了,带着他六十二年泥泞光阴。
说到父亲,哦,我明白了,何以即便是清明,我也首先想起的是婆婆而不是父亲,是因为我刻意将他深埋在我的潜意识,因为说起父亲,必然会勾连出我异常恐怖的童年和阴暗潮湿的青春……
那么不说了吧,还是说清明,说只有婆婆的这个清明。
从四年前开始,每年清明,我们都要动身前往会宁县大沟镇的一个偏僻小村,因为那里的一块苜蓿地里种着我的婆婆。现在,她已经四岁了。
车在靖远至会宁的公路上疾驰,路,终于修好,慢下来成了不易的事儿。公路两边鹅黄嫩绿的柳树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腰身唰唰后退,间或夹杂着一两棵正开得意乱情迷的杏树。天空铺满淡灰色的厚云,低矮的村庄,在苍茫浑厚的大山脚下,显得更加低矮顺从。青灰色的村庄里,跳动着一抹亮色,不是柳树便是杏树。
今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格外的仓促和凶猛,只是几天的时间,便已是花潮澎湃,绿潮汹涌,令人目不暇接。莽原沟壑间,粉白色的杏花啊,一团团一簇簇,像是春天祭奠春天的花圈,可不是吗?今年要在去年的尸体上生发,今年的花开在去年的坟墓上,那么,今年的人呢,还是不是去年的那个人呢?时常生出恍惚之感,不知何年何人在何处……
说是修好了,但其实还未彻底修好,新崭崭的柏油公路间,总有那么牙长的一截路还处于蛮荒状态,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泥泞四溅,想必是承包这段路的人资金不到位,或是无法攻下占地的人家,总之还是钱的事儿。有人说,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可是,在现实社会中,多少人被钱撂倒,多少事儿被钱阉割,可见,钱是开路先锋,还是钱把人拿住着呢。
自从被牛庆国老师的那首长诗《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感动得泪流满面,就记下了牛庆国老师的杏儿岔,每每进入大沟乡,便要问:到底哪里是杏儿岔?眼前的每个开满杏花的沟沟岔岔都像是杏儿岔,都像是那个埋着庞菊花老妈妈的地方,就觉得分外亲切,于是,心里把每个开杏花的村庄都当成了遥远的故乡。
不回老家不知道国家的政策对农村有多好。漫山漫野整整齐齐地种满了树,移动塔建在了山顶上,平整的水泥路已经通到了村里家门口。以前每次回老家前都会让我做噩梦的那条路,虽然依然有些窄,但终于解除了我的恐怖,款款缓缓地将我引到了村里。
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村里,将车直接开到离坟地不远的路边停下,一条小狗跟在大伯子哥身后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这是婆婆家养的一只小狗,大伯子哥举家搬到县城后,这只狗便失去了主人,没有了收留它的家园,可是每逢大伯子哥有事儿回到村里的时候,它便像闻到了气味一般,从不知名处跑出来,热情地摇着尾巴,跟前跟后,像是见到了亲人。这狗比某些人还要有情有义呢!因此,原来不怎么喜欢它的我,现在因了这份忠诚的爱,而喜欢上了它,摸摸它脏脏乱乱的卷毛,心里竟有些伤感:可怜的狗娃,这两三年来吃的什么,睡在哪里,有没有人打它。
婆婆的坟墓,就在东山坡上一片苜蓿地里。绿茵茵的苜蓿已经一扎长了。婆婆要是在的话,肯定早已挎着柳条筐拔了几回了吧。婆婆在世时,我们所住的平房前有一片麦地,每到春天,婆婆会拖着气喘吁吁的身子,到麦地里挖苦苦菜,拔苜蓿,或者掐点其他什么野菜的尖尖,淘洗干净,煮好,等着我下班回家凉拌。那时候,从来没觉得那是一种幸福,可是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每天回到家,必有一张面擀好在案板上,菜洗好在盆里,开水也已烧好,只等我回家打开火,刺啦刺啦拨拉几下,饭菜就做好了上桌了,每次吃完饭,婆婆不等我收拾碗筷,便抢着把锅洗了,说让我好好睡一会儿,我也就安心地睡了。勤快又慈祥的婆婆呀,让我的回忆多么温暖,让阳坡湾多么温暖。
连她的坟墓也透着一股勤快劲儿,尽管雨水稀少,但婆婆的坟地上荒草茂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虽然还没有还阳,但能看出,四年来,它们如何欢欢实实地将这堆黄土当做自己的天堂,长得恣意而纵情。就连黄鼠也将这里当做了安乐窝,打了好些个洞穴。大伯子哥拿起铁锨,将那些黄鼠窝一一铲开,倒一点白酒,然后埋了,拍瓷实,说这样黄鼠就不祸害了。我们在坟头上插上彩色纸带,又将鲜艳的花束插在坟前,供上水果和茶水,糕点,开始烧纸钱,越来越多的纸钱,一年比一年多,好像婆婆真的可以拿去花这些钱似的,其实还不是为了让活人安心?如果婆婆泉下有知,她一定很开心吧。大伯子哥一家在县城安了家,两个孙子已经毕业工作了,一个孙女儿也马上要毕业,而我家的儿子向来懂事好学成绩优秀,只有八十多岁的公公可能是她的牵挂,现在依然健康地生活在老大家,吃喝无忧。没有什么令她老人家操心的了,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风毫无方向地乱吹着,纸钱化成的灰,像一群黑蝴蝶漫天飞舞。
抬头仰望,山坡上,一树树杏花,在阳光下闪耀着粉白色的光芒,婆婆在哪一树上正看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