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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车,托起飞扬的青春
内蒙古 张梓筠
梦境里,常常会出现炼钢炉前炉火熊熊,钢花飞溅的美丽情景;脑海中,老是想起年轻时,姐妹们开天车的热闹场面。有时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岁月长河的浪花为什么没能湮没我年轻时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对那段天车生活的热爱和思念愈发日久弥坚,那些浓浓淡淡哭哭笑笑意气风发的画面,将我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四十多年前。
1975年,和我一起下乡的知青抽到包钢炼钢厂36名,男性安排在炉前、检修,女性都是天车工。一下子从一个农民变成炼钢工人,高兴的心情溢于言表。
记得样板戏《海港》里有这么一句台词:“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抓就起来。”我们就是这样飞翔在空中,轻轻地抓来抓去,甭提有多骄傲和神气!
然而,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滋味。我所开的35吨天车,工作任务是负责钢锭模列型,工作地点在炼钢厂整模车间。属于高空、高温、高污染,又苦又累,还十分危险。
厂房东西跨高空的轨道上,横跨着近十台天车,很壮观。第一天上班,跟指定的师傅,登上悬空的天车,好害怕啊。我的两条腿不由得颤抖,看地面人物那么小点儿,脑袋蓦地感到眩晕。我的师傅叫王玉春,她看我们战战兢兢的样子,说刚来肯定不适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有三十七八岁,大嗓门,爱抽烟,笑盈盈的挺好看,眉目间散发着一种英气和干练。她带了我和段秀梅两个徒弟,安排在5号车。
当时车间成立“三八包车组”,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经常运行的6台车只有3个男师傅,加上新来的7个姐妹,妇女几乎是顶着整模车间的一个天。
我们刚从农村来,犹如山间的一株兰,清新而淡美,纯洁而芬芳。个个意气风发,心里都卯足了劲,不想落在同龄人的后头。于是,姐妹们宁愿夜班没活儿不睡觉,过年有假不肯歇。
我的师傅王玉春性格直爽,微笑中有几分严厉,告诉我开车的基本要领,首先是要稳住钩头。稳大钩,一个枯燥而单调的动作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活泼可爱的4号车李亚平边开车边“驾驾、吁吁”地喊着,似乎在高空中赶马车。我们直练得钩头上冒出“金萝卜花”,下了凳子两腿弯曲麻木、腰酸背痛,走路极像罗圈腿。稍入门道后,便练习小横行、主横行、小钩、大钩四把活儿同时操作,只见东、西跨一台台天车南北飞翔,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深夜,现场的模子被我们一次次地夹起来,又一次次咣咣地摔下去,原来立着的模子几乎被搬得东倒西歪。一次,我摔了带有钢锭的模子,天车在高空中剧烈震荡,我从凳子上咣当一声滚下来,狼狈不堪。操作室顿时漆黑一片,掉电了,操作室的门也打不开了。下面的师傅上来给打开门、送上电,他调侃地说:“商都来的女孩真够愣、真够实在的,大半夜没活儿不睡觉,折腾得'天宫’也发怒了。”既然是“天宫”我们便是“七仙女”,经常下凡和下面的指车师傅切磋开车技巧,加上王师傅的严格训练,很快地掌握了天车技术。
寒冬,最发怵的是白班给天车吹风。手持风管子,颤栗地站在高高的逼仄的天车梁上行走,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凛冽的寒风迅速将棉衣打透,风管子所到之处,掀起一股股黑灰色的旋风,尘土飞扬,刮得个个灰头土脸。瞬间,白皙俊俏的脸庞,都成了黑包公,分不清老幼丑俊。
后来,姐妹们先后结婚怀孕了,依然在天车梁上爬上跳下,上下穿梭,竟然没出现意外。可以说,我们的儿女从娘胎里,就经受着钢铁般的洗礼和锤炼。有时擦车,累得蹲不下时,索性双膝着地,仿佛天车和钢铁就是彼此心中参拜的佛。下班,脚肿得像发面馒头穿不进鞋子,但姐妹们从未有任何抱怨,也没歇过一天工。
夏季,红通通的模子有时会把操作室的玻璃烤爆炸了。这让我们想起在农村插队时,不管有多热,庄稼地里也会飘动着徐徐而来的清风,散发着习习潮湿的凉气。可在整模厂房,只有灼烤、煤气、铁屑,一天汗水不知要流多少。这就是钢铁的味道吧,用汗水诠释“炼钢人”的责任和担当。
热得难熬时,姐妹们一口气能爬到几十米高的厂房顶上乘凉,没有来由地开怀大笑。暮色中,绚丽的晚霞洒满了火红而沸腾的钢厂,炉火冲天。混铁炉125吨天车兑铁水时,飞溅出来的那些铁流,像过节绽放的束束礼花。特别是夜幕降临,十里钢城霓虹闪烁,宛若点点繁星缀满苍穹。此情此景,激动的心像要跳出胸膛,热和累算得了什么!尤其是姐妹们为出钢抢模子时,随着指车师傅的哨子声,东西跨天车飞来飞去,挂一个七八吨的模子和铸管,就像拿一个棋子那样准确、轻松自如,赢来了下面师傅啧啧称赞:“商都女孩好样的!”
底盘上列好的镇静钢模子,横竖成行,整齐划一。我怎么看都像醋酱厂的超级大缸,那些粗粝的“大缸”,被炼钢人赋予深切炽热的内涵,储藏着斑驳的夜晚、星光、月色、汗水,甚至是鲜血和生命,也蓄满了炼钢人的铿锵足音和铁骨柔情。火车拉走底盘的那一刻,我们心里充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一种劳动的骄傲与愉悦。
上夜班是最难熬的,再困再累也要处于一级战斗状态,要一丝不苟地听从指车师傅的口令。因为地面每一个物件都有七八吨重,稍有不慎、轻轻一碰就会要人命。没活儿时,和师傅们在空中休息室,头枕油污手套垫着的耐火砖,身盖白茬皮袄,倒头就睡。
厂区一条条钢铁巨龙“呜—呜—”的巨大轰鸣声,裹挟着一股股寒风,穿过静谧而冷峭的夜色。尤其是车头进入厂房时那一声悠长的汽笛,带给人心头颤动的同时,恍如母亲盼孩儿的一声呼唤。但它总能让我陷入了一种温暖且捉摸不定的梦境,总能带给我一份空灵美妙的心情。
最开心,是白班吃饭的时刻。那时,姐妹们都是20出头的年龄,美好而又单纯,单纯而又热烈,起哄说笑是家常便饭。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或者干脆用方言。尤其是孙增芳的方言太重,她讲的话我有时都听不懂。有时闹出天大笑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休息室一片沸腾,将欢乐尽情飘洒荡漾在厂房的高空。
工作中,安全作业是永恒的主题,我却在安全方面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是一个夜班的深夜,东、西跨都没有活儿,安静中有几分沉闷。只有我的5号车在昏黄的照明下捡废物,中途同车的段秀梅要下车解手。几分钟后我便动车,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段秀梅挤在了厂房水泥柱与吊车之间。恨就恨当时的门极限不好使。师傅们闻讯赶来,大家都以为她被挤残废了,我吓得呜呜直哭,所有的女同志哭成一片。所幸的是,段秀梅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盆骨骨折。从那以后,谁如下车,我异常小心,看到她走远了才敢动车,那凄厉而恐怖的惨叫,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不由得想到和我同时入厂的二位男同志,都是维护天车的工人,不幸先后被天车挤死。他们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奇怪地说同样的话:“天车修好了吗?别耽误出钢!”仅仅30多岁,就在生命最旺盛、最美好的时候,为钢铁事业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但他们的儿女没有一丝怨言,依然热爱包钢,为自己的父亲是包钢工人感到光荣和自豪。
“三八包车组”,短暂而精彩、单纯而乐观的峥嵘岁月,足以让我们铭心刻骨。眼泪、欢笑、汗水,甚至是生命,谱写着这段平凡又美丽的歌。我越来越觉得,那是一种青春的滋味,让人羡慕和留恋——它给了我们坚强如钢铁般的品格,一辈子受用。
张梓筠,毕业于杭州大学。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冶金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曾在中国《检察日报》、《中国冶金文学》《浅海文苑》《鹿鸣》等发表散文。全国“天津散文杯”乡情大赛中荣获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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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李 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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