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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上的空位
湖北 刘水清
唢呐声、锣鼓声与鞭炮声齐鸣而来。娶亲的队伍已经被拦在了村外。派出的“探子”回报。
母亲听到回报,宣布开席。我家堂屋里瞬间被三桌酒席塞得满满。
宾客已按序坐在了自己该坐的位子上,独独最尊位空着。
家乡的酒桌四四方方,桌面由五六块木板拼接而成。根据其拼缝走向,席位可分为上席、下席、槽席。客人坐在什么位置,一眼就可看出其尊卑贵贱。上席为尊,下席次之,垂直于拼缝两边的槽席又次之。一个方位上左边为大。在同时摆放几桌的房间里,靠近神龛的那一桌为尊;全场最为尊贵的位子就在这张桌子的上席左边。一般来说,婚宴上的最尊贵的位子都是属于“舅舅”和“叔叔”的,其依据源自“娘亲有舅,爷亲有叔”的古训。
此时最尊位空着,自然是母亲的决定。
本来,大舅伯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尊位子上,可被母亲的几句耳语,挪移到了右边的位子,尽管其脸上露出些许的不快。
菜肴一碗一碗地从厨房运动到桌面上,酒碗一次一次地像击鼓传花从这个人的嘴边传到那个人的嘴边,而最尊位依然空着。倘若谁有慧眼,谁就会看到空着的最尊位上其实堆满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就是每个人“为什么空着”的疑问。
一向很有主见、很能沉得住气的母亲此时也不淡定了,脸开始拉长,腿不由自主地总往外跑。我想她一定是想通过她的张望能够把那个最尊贵的客人“望”来。
唢呐声、锣鼓声在门外响起,鞭炮的烟雾刚刚散去,新郎——我的大姐夫格外光鲜地出现在众宾客面前。
第二行婚宴开始。
娶亲的队伍坐了一桌,其他客人坐了两桌。最尊位上也有了人,他是我的二伯。大伯故去后,父系这边,他的地位最高。母亲拉着父亲来到二伯身旁,小心翼翼地说了又说。二伯苦笑着,抬起屁股两秒钟,又沉重地落在了右边的位子上。最尊位再次空了出来。
母亲出门张望的次数频繁了,张望的时间延长了。她的脸由黄变绿,由绿变黑。酒席散去,但她希望出现的客人始终没有出现。
唢呐声欢快地响了起来,锣鼓声热烈地响了起来,鞭炮声沸腾地响了起来。大姐就要戴上盖头随着娶亲的队伍离去。那时,“文革”刚刚开始,花轿作为“四旧”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作为新娘的大姐只能步行。
临行,母亲抱着大姐痛哭。平时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大,今天的哭声似乎赛过了唢呐、赛过了锣鼓,赛过了鞭炮。她哭诉她吃糠咽菜的悲苦人生,哭诉她抚养4个子女的不易,哭诉她的大女儿跟着她受罪从小就去干农活挣工分。最为伤心的还是哭诉她苦苦等着的那位最尊贵的客人,为什么能够出现在别人家的婚宴上,而自家的女儿出嫁他却不来。
唢呐声远去了,锣鼓声远去了,鞭炮声远去了。母亲仍然抱着一个人哭,这个被抱的人就是我。我是她唯一的最小的儿子,11岁。她要我好好学习,多多用功,争取出人头地,为她争气,为这个家庭争气。我自然也哭了,是受母亲的感染而哭,是没有多少内容的傻哭。
突然,哭声戛然而止。母亲的哭声首先停止,我的哭声也跟着停止。她立即从木椅上站起来,双手抹了把眼泪,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脸露笑容地迎出门外。
门外的人我是认识的。他半百年纪,身穿黄呢军服,头戴黄呢鸭舌帽,脸庞瘦削,右眼明亮有光,左眼大而凸出。听大人们讲,这只凸出的大眼是用一只狗眼做的假眼。他是一位老红军,名叫胡大香。我平时喊他胡伯伯。他的左眼是在一次战斗中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瞎的。他曾担任一个小军分区的副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因身体原因解甲归田,做了一个纯粹的老百姓。但他说话很有分量,村里搞不定的事,只要他出面,问题迎刃而解。他喜欢给平头百姓打抱不平,村里不少干部见到他都是躲着走。贫下中农最喜欢他了,凡婚丧嫁娶都以他到场为荣。当然他并非凡请必到,为非作歹的人家、名声不好的人家他是绝对不到的。长大一些,我懂得了些许人情世故,理解了母亲那天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想必非常要面子的她,是怕因胡伯伯的不到而被人说闲话、指脊梁骨。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消失得一干二净了。门外的炼树上出现了喜鹊的叫声。比喜鹊叫声更响亮的是母亲迎接胡伯伯的笑声。
胡伯伯说:“对不起,村头那个小狗日的居然敢打骂他的老娘,我找他算账去了,所以来晚了,你别怪!”
母亲边说“不怪,不怪!”,边请胡伯伯坐在了那个最尊贵的位子上,“冷那(您)坐好,我去拿酒菜。”
刘水清,主任记者,高级教官,湖北省作家协会、武汉市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中国散文家》、《啄木鸟》、《长江丛刊》、《法治日报》、《长江日报》、《羊城晚报》、《人民公安大学学报》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新闻、论文等各种文体作品220余万字,其中60余件(次)获公安部、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论文奖、摄影奖、新闻奖等奖项;出版言论集《一个民警一根桩》和专著《骗局论》、《诡谋论》、《公安谋略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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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李 韵
编校:韩佩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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