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小憩时,父亲身着一身蓝色的衣服,笑吟吟地从头前走过。刹那间醒了,伸手去握父亲,空寂无影……清明节,一个思念故去亲人的日子,时间不能让我忘却所有,相反让我越记越深。四年前,父亲携母亲从老家到烟台,去给大哥的儿子哄重孙。我送他们到张家口火车南站,弟弟送到了京郊机场。那时,总认为能让他们从世居的小山村走出,坐高铁,乘飞机、到海边转转,游游蓬莱岛,是一生的幸事。作子女的,孝顺老人的时日来日方长。三年前,父亲哮喘病发作返回。在医院打了半个月点滴,我们姊妹轮流服侍,病情很快得到控制。问大夫、翻医书、查百度,总认为现今医疗技术日趋进步,他患众多老年人常见病,老伴、儿女伴在他身边,能陪他终老。父亲幼年凄苦,五岁时祖母因难产离世,与年仅三岁的叔叔相依为命生活。次年祖父再婚;继祖母虽然心善,然而两个叔叔、三个姑姑出生后,亲疏不自觉显现。自幼,他学会了察言观色,童年未曾有过无忧无虑。读初二时,逢祖父遭人诬陷入狱,父亲卖了家中四口大瓮,在亲戚接济下勉强读完初中。因政历问题,他无缘升学,毕业后回到生产队劳作。我出生那年,村小学缺教师,有学识的父亲被村支部书记看中,作了一名民办教师。当时,他每月只领工资五元,再补贴生产队一个中等工分。当时进入“文革”后期,村民人心浮动,学生骚动不安。父亲不敢与当时的“读书无用论”对抗,只是循循诱导学生,要“识个头迎上下”,会算账、读报、写信。“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后,父亲信守“严师出高徒”,讲桌上常放着一根教鞭。上课时,他挥着教鞭在黑板上指划;眼神却扫视着教室的角落。偶有走神、闲谈、作小动作的学生,被他用教鞭在脊梁上抽出红痕。春季刮大风、夏季下暴雨、冬季下大雪,他将学生接到家中,为他们讲解各科知识点。时隔几十载,没有任何一名学生因年幼时受过父亲责罚而埋怨他。两年前元宵节未过,父亲面部、身部发黄。时值新冠肺炎传入家乡,县内出现了全市第一个病例。匆匆接父亲到县医院,拍了核磁,传输到援助县医院的唐山三甲医院会诊。会话框中显示“疑似胆道癌”,把我们吓得大惊失色。顾不上国内新冠疫情初发时传播的风险,我们姊妹带着父亲连夜赶到了京城解放军302医院。教授级主任当父亲面说了句“胆道cancer”,瞒过了不懂英文单词的父亲,却告知了学过一点英文的我们。确诊结果如晴天霹雳,打碎了我心底那丝曾认为县医院是误诊的幻想。 刹那间,我才发觉到与父亲的生死相隔竟显得如此迫近。背着父亲,我们姊妹商量,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病魔折磨,要通过手术给他治愈。然而,时值武汉疫情封城,京城医院有个不成文规定,非新冠肺炎患者不予手术。告天无门,我们只好折回张家口市北方学院附属医院。为给父亲赢得更多时间,我们绞尽脑汁,动用了全部的社会关系,打点通一道道关口,找大夫为他动了手术。肿物送到病理室化验前,助理医师拎着袋子穿过廊道。我上前截住观看,肿物如同一枚荔枝核大小,泛着黑色的光泽。几天后,病理化验出来,“恶性”两个如乌钉的字,穿透了我的心扉。姊妹轮流侍候了数月,父亲逐渐得以康复。出院后,他每天上午搬着马扎,坐在门前与邻居聊天;晚饭后与家母厮跟着在门前路上散步。我们期待,与世无争的父亲,只要心态乐观,会抑制住病魔侵蚀,创造奇迹。然而,一年前初夏,术后消失了一年多一点的黄色再次湮满了父亲全身。匆匆从县医院拍了核磁片,跑到张家口拿给当初给父亲作手术的大夫看,医者仁心却无力回天。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的我们,带着父亲赶到京城301医院。然而,却得到了同样的结果。去京城医院检查前,搀着父亲走上小轿车;徒劳无功地返回故里,他却无力挪步……父亲生命终点定格在仲夏的子夜。他臂膊、腿部变得冰凉、黑红。兄长用针灸土法扎人中、虎口穴位,注射强心针,却难留他西行的脚步。眼见父亲时日不多,我们扶他坐起,想听听最后的嘱托。可是,父亲张大嘴巴,眼里溢满了泪水,却发不出片言只语。看到相濡以沫五十多载的母亲时,他使出全身力气,冲母亲点了点头,盍然而逝。临终前父亲眼里的无望、痛苦、渴求,深深刺痛着子女的心。 “厚德辛俭劳一生,舐犊护热仁爱情。质朴清风驾鹤行,众亲丧怀思泪盈。”在京城工作的外甥,未能亲来吊孝,给父亲发来祭文。“良操美德千秋在,高风亮节万古存”,这是画匠为他在灵棚书写的挽联。遵照父亲生前的遗愿,子女把他安葬在那块背靠玄坛庙山、脚蹬马鞍山的地方。马鞍山,是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常为生产队牲畜打草的地方;玄坛庙山,是生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我家承包了几十载旱作田,他在教书休息的空挡,多次往返、不住劳作的地方。父亲带着对人世的渴求、亲人的牵挂,离开了我们。然而,父亲却深深地驻在我的心里。每次我路经县医院,或到张家口北方学院附属医院,扶着他检查、推着他化验、拍片的场景,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父亲离开人世后,有三四次走进我的梦里。我的童年、青年,是在他“威严”的说教下成长的。然而,梦中与他再会,他额头却不再紧锁、神情也没有了严肃,总是笑眯眯地一闪而过。母亲梦到父亲时的神情,大多与我一样。我情知,在天国的他,怕影响家人,不愿再将愁苦、病痛告知我们。清明时节,我和哥哥、弟弟一起到坟前祭奠。坟茔上栽植的坟树叶谢枝落,散披在坟头的花圈淡然失色;供桌两旁摆放的花篮花束,尽管我们不时更换一新,支架却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摆好供品后,我们兄弟仨跪在坟前叩头,无一不是泪流满面。对父亲少了陪伴,多了思恋。现在我们唯有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母亲,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她安享晚年。作者简介:马进,供职于尚义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日报》《河北日报》《中国国土资源报》《土地与经济》《河北国土资源》《自然资源参考》发表散文、通讯、小小说30余篇,短篇小说《青杨沟刘有福》刊登于《长城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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