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我一直想着父亲在我人生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在他的时代里经历了什么,只是自己已近而立之年看事物也逐渐明了,似乎我才慢慢看清楚他。
他在我记事的时候早已秃了头,那是肾炎引起的,我去医院看他头发慢慢的掉成了地中海,作为一个农家子弟他实在没有什么技能,在一座国营的灯泡厂里做着烧锅炉的工作,三班倒,98年国企改制下岗潮中还做过摩的司机,在工作闲暇时间便是打麻将和扑克,抽烟喝酒吃槟榔,拿着微薄的收入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和大多数平凡的人一样。
我是说他并没有一个伟岸的形象在我的心中,从小对我的教育便是骂或者甩手放任自由,我在学校里被欺负了或者挨了拳头,他是简单粗暴的让我打回去,不要在家里哭。
印象里的他来过学校两次,一次是我不得不接送上学,那时候打篮球对抗伤了脚踝,他便骑着这拉客的旧摩的送我,很显然它太旧太老,蓝色的烟雾从排气管冒出,喇叭不响其他的地方都响。
另一次是高三那年寄宿学校,他冒着雨招呼也不打的来到了寝室,撂下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和一部山寨苹果手机,交代几句就匆匆忙忙的离去了,没有过多的言语。
彼时的我是曾经的小镇做题家,努力高考的少年,过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生活,相信着世俗的成功与高考出人头地改变命运,我轻视父亲。
你看那些诗句里的人物是如此豁达潇洒,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而他活的狼狈不堪太卑微,只在屋里听母亲聒噪,枯燥单调的生活,他过得不快乐,好像在逃避什么,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大学四年时光我在这象牙塔里窥探着社会,而彼时刨食的灯泡工厂早已改制落后的产能被淘汰,旧的厂区被一条新的公路劈开,完全没有了旧时工业社会的样貌,唯有残存的片瓦与留守的老人在诉说着时代的变化。
而父亲也达到了内退的年龄,考虑到我还在上学,自己也闲暇不住便去了东莞做起了安保,他将他的月假期攒起来半年休息一次,便很少回到家乡了。
毕业后为了追上那个被寄予厚望的自己,我去了远方见识过了八千里外的云和月和从没有见过的霓虹,驻外生涯颠沛流离走过那么那么远的路,尝尽了人生冷暖,而我一直在抱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焦虑与不安,新冠疫情愈发严重,我也不得不回到了家乡。
清明节前我去祭奠我前年去世的伯伯,才从表哥口里得知伯伯住ICU病逝前的遗言“三伢子老实本分尽责……他给女的拍过人体艺术照”,在80年代那个当街强吻女性会被枪毙的年代。
我一下子无言以对,我只知道参加过入缅甸抗日的爷爷意外去世从此家道中落,善于读书的父亲早早的辍学接过来生活的重担,但是这个我最亲近的男人却是我最不了解的。
他有着他志得意满的青春,我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记忆里他那诗人海子一般的诗歌散文,他的佳能相机和柯达胶卷,他的铃木摩托车,他那白色衬衫和紧身牛仔裤。
他也曾和我一样有着憧憬和梦想。
如今我已经卖了梦想换成了财米油盐,现实生活把我踩在脚下还吐了口唾沫,如同一只垂垂老矣的黄牛,我承认我曾历经沧桑,去过了到不了的远方,即使经历了那么多我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已经原谅了我自己,就像谅解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傻瓜,体恤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勇士,释怀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逐渐和父亲达成了和解。
我已看淡与豁达,我们只是站在了父辈的肩上,见识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繁华,他们并不是不愿意去看那繁华世界,只是因为生活的重担将他们的腰压垮,将背压弯,却只给予微薄的回报。
想着20多年前我呱呱坠地,您也不是没有对我有过期盼,人世间太苦?你需要出人头地?罢了罢了不需要你来背负我的梦想,你能平安长大做一个普通的人平凡的过一生就行了。
我也知道我的一生终将注定碌碌无为虚度一生。
本文作者:92年的Peter,现居湖南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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